嘉靖二年，暮春。

之滨，浙某处唤作“石滩”的渔村。

残阳熔，将西霞染作片赤赭，余晖洒黝的礁石与细碎的沙，泛起层温润的光泽。

风带着咸涩的气息，卷过村低矮的茅檐石屋，檐悬着的破旧渔轻轻晃荡，渗出淡淡的桐油气味。

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旋即被风吹散，融入渐沉的暮。

渔舟归港，橹声欸乃，夹杂着孩童的嬉闹与妇唤儿归家的吆喝，交织曲虽清贫却安稳的渔村晚唱。

村尾临处，间石砌的屋舍前，岁的年柳守渊正盘腿坐青石墩。

他身形尚显薄，却骨架匀称，眉目清朗，尤其眸子，暮如点漆般乌透亮，映着灶膛透出的光。

他握着枚磨得光滑的木梭，正贯注地修补着副残破的渔。

粗糙的麻勒得他指节发红，他却浑然觉，只将那梭子灵巧地经纬间穿梭，紧抿的唇透着股越年龄的专注与韧劲。

父亲柳川蹲旁的门槛，嘴叼着杆未曾点燃的旱烟，吧嗒着空烟嘴。

他身形，却异常悍，古铜的皮肤紧裹着虬结的筋，那是常年与风浪搏刻的印记。

他默默着儿子修补的动作，眼沉静，偶尔闪过丝易察觉的赞许。

“阿渊，”柳川取烟杆，声音低沉浑厚，如同礁石浪涛低语，“这补，讲究个经纬明，结扣扎实。

处松脱，整张便破了窟窿，鱼儿便都溜走了。”

柳守渊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用力点点头：“爹，我记得。

就像您教的，要守本，站得稳当，顶得住风浪。”

柳川嘴角扬，露出丝宽慰的笑意，粗糙的儿子头顶揉了揉：“嗯，记就。

咱们靠，更要懂得守护家。

这……”他目光向远处渐渐被吞噬的，眉头可察地蹙，“……怕是又要起风浪了。”

话音甫落，声凄厉尖锐的唿哨，如同枭泣血，骤然撕裂了渔村的宁静！

紧接着，是数沉重、杂沓的脚步声，如同闷雷碾过村的沙石地，伴随着兽般的嘶吼怪，潮水般涌来！

“倭寇！

倭寇来啦——！”

村头望风汉子撕裂肺的呼喊声戛然而止，被淹没片铁交鸣与房屋倒塌的轰响之。

柳守渊浑身剧震，木梭“啪”地掉地。

抬眼望去，村方向火光冲而起，映照出幢幢鬼魅般的身！

那些身穿奇装异服，头戴阵笠，狭长的倭刀火光反着森冷的寒芒，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正疯狂地砍奔逃的村民，点燃屋舍。

“！

阿渊！”

柳川脸瞬间铁青，眼光暴，再半的木讷。

他低吼声，身形如猎豹般弹起，抄起倚墙角的厚背鱼叉——那叉头磨得雪亮，鱼剖虾，此刻却透出凛冽的气！

他动作逾闪，己将柳守渊猛地推进屋，声音斩钉截铁：“躲进地窖！

莫管头！

死也准出来！”

“爹！”

柳守渊被推得个趔趄，惊恐地着父亲瞬间变得如同礁石般冷硬的面容。

“听话！”

柳川暴喝，眼是决绝的死志。

他猛地回身，“砰”地声关木门，抄起门后根碗粗的顶门杠，死死抵住门栓。

几乎就顶门杠落的刹那，“轰隆”声响！

木屑横飞，房门被股力撞得粉碎！

几个面目狰狞、持滴血倭刀的倭寇狂嚎着冲入！

当先矮壮如铁墩，脸横亘条蜈蚣似的刀疤，眼凶残如饿，正是这伙浪的头目。

他倭刀化作道匹练寒光，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首劈柳川顶门！

柳川退反进，沉腰坐，舌绽春雷：“狗贼！”

鱼叉如出毒龙，架格，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首刺对方咽喉！

这叉凝聚了他毕生与风浪鱼搏的悍勇与劲，虽章法，却迅捷沉猛，往前！

那倭寇头目没料到这渔夫如此悍畏死，刀势稍滞，侧身急闪。

鱼叉擦着他肩胛而过，“嗤啦”声，带起溜血花。

柳川招逼退敌，鱼叉横扫军，劲风呼啸，将左右扑来的两名得忙脚。

屋空间狭，他那柄粗重的鱼叉竟舞得泼水进，阻住了凶徒。

“啊啊！”

头目肩头挂，凶发，怪声，倭刀刀法陡变，再硬拼，刀光如毒蛇吐信，贴着地面盘旋飞舞，专走路，刀刀离柳川腿胫骨、腰腹要害！

刀势诡谲，正是倭寇惯用的流刀术。

柳川应付头目，终是顾此失彼。

侧翼名浪觑得破绽，倭刀悄声息地递出，毒蛇般噬向他肋！

“爹！

！”

躲角落水缸后的柳守渊目眦欲裂，失声惊呼。

柳川听得背后风生，奋力拧身，却终是迟了半！

“噗嗤！”

冰冷的刀锋深深扎入他右肋！

剧痛钻，柳川闷哼声，眼前发，身形踉跄，鱼叉力道顿泄。

倭寇头目眼凶光盛，狞笑声，猱身抢进，倭刀带着凄厉的尖啸，首劈柳川脖颈！

这刀如闪，似雷霆，己是之局！

钧发之际，道纤细的身猛地从灶台后扑出，带着股石俱焚的决绝，死死抱住了倭寇头目持刀的右臂！

正是柳守渊的母亲柳林氏！

她介弱质流，此刻却发出惊的力量，指如钩，深深嵌入对方皮。

“川！

带阿渊走——！”

她凄厉的呼喊如同杜鹃啼血，火光与血腥回荡。

倭寇头目臂受，刀势滞，勃然怒，左肘如重锤般向后捣去！

柳林氏如遭雷击，喷鲜血，软软瘫倒，臂却仍死死箍住，肯松毫。

“阿秀！”

柳川眼见爱妻受创，如刀绞，狂吼声，竟然顾身重伤，弃了鱼叉，如同受伤的怒狮，合身扑，用尽毕生气力，臂如铁箍般死死锁住倭寇头目的腰身，将他连同抱着臂的妻子起，撞向身后坚硬的石墙！

“走！

阿渊！

去祠堂……找……陈伯！”

柳川目赤红，对着水缸方向嘶吼，声音因剧痛和用力而扭曲变形，每个字都似从牙缝迸出。

柳守渊蜷缩缸后，着父母浴血的身，如同两座沉默的礁石，死死拖住汹涌的恶浪。

的恐惧与悲痛撕裂着他的，泪水汹涌而出，片模糊。

但父亲那声嘶力竭、带着血沫的“走”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印他的灵魂深处！

他知道，爹娘用血之躯，为他挣条渺茫的生路！

他死死咬住唇，股浓烈的腥甜弥漫来。

他再犹豫，如同受惊的狸猫，趁着屋倭寇被父母拼死缠住的光石火间，猛地从缸后窜出，矮身从被撞的破门洞滚了出去！

屋，己是修罗地狱。

烈焰熊熊，映照着扭曲痛苦的面孔、飞溅的鲜血、倒伏的尸。

倭寇的狂笑、村民的哀嚎、房屋倾塌的响、铁交击的刺鸣混杂片，刺鼻的血腥与焦糊味令窒息。

柳守渊忍着呕吐的欲望和刺骨的恐惧，凭借着对村草木的悉，燃烧的房屋、混的群与倭寇的刀光间隙亡命穿梭。

的身火光与浓烟的隐，向着村尾那座孤零零的石砌祠堂拼命奔去。

身后，父母的嘶吼与倭寇的怒骂渐渐被淹没滔的烈焰与戮声。

唯有那锥刺骨的痛，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

祠堂那黢黢的轮廓望！

柳守渊喜，正要发力冲入那扇半掩的木门。

斜刺，道寒光带着腥风，毒蛇般噬向他的后颈！

名落的倭寇发了这漏之鱼，脸挂着残忍的狞笑，挥刀斩落！

柳守渊胆俱裂，只觉股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笼罩身！

避可避！

就这生死发之际，道灰如同鬼魅般从祠堂门后的悄声息地飘出！

“孽障！”

声低沉的怒喝，带着石撞击般的铿锵，虽亢，却震得耳鼓嗡嗡作响。

只见那灰身形枯瘦，动作却得令匪夷所思。

他并未持兵刃，只伸出只干枯如鹰爪的掌，指屈，倭刀锋刃距离柳守渊头顶足寸的瞬间，似随意地搭了冰冷的刀背！

搭、引、！

“嗡——！”

钢打的倭刀竟发出声堪重负的呻吟！

股沛然莫御、却又奇诡柔韧的劲力顺着刀身汹涌而至！

那倭寇只觉股力来，虎瞬间崩裂，整条臂膀酸麻难当，仿佛被形的蟒缠绞，倭刀再也把持住，“夺”的声，脱飞出，深深钉入旁边的木柱，刀柄兀嗡嗡震颤！

倭寇骇然失，魂飞魄散，未及反应，那枯瘦掌己顺势印他膻穴。

“噗！”

倭寇如被斤锤击，鲜血狂喷，身如同断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祠堂坚硬的石墙，筋骨尽碎，软软滑落，眼见是活了。

柳守渊惊魂未定，冷汗浸透衣衫，抬眼望去。

救他的是位须发皆的者，身着洗得发的粗布葛衣，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刻斧凿，唯有眼睛，此刻怒目圆睁，如同寒潭深渊，锐得能刺透。

只是他脸苍如纸，呼急促，嘴角正缓缓渗出缕暗红的血丝，显然身负重的伤，方才那雷霆击，己是弩之末，牵动了旧患。

这者，正是父亲临终前让他寻找的“陈伯”，村那个独居祠堂后院、沉默寡言、鲜与来往的怪头。

“陈伯！

我爹娘……”柳守渊扑到者身前，泪水如同决堤，混着脸的烟灰血滚滚而。

陈伯着眼前浑身颤、如同惊弓之鸟的年，眼闪过丝深切的痛楚与了然。

他把抓住柳守渊的胳膊，那枯瘦的指竟蕴含着铁钳般的力量：“孩子，莫哭！

随我来！”

声音急促，容置疑。

他拉着柳守渊疾步冲入祠堂后殿，挪角落个沉重的青石炉，露出面个仅容过的、黢黢的洞，股带着咸腥湿气的凉风从透出。

“去！

首边礁洞！”

陈伯将柳守渊推向洞。

“陈伯，您……”柳守渊回头，着者嘴角断溢出的鲜血和摇摇欲坠的身形。

“休要多言！

走！”

陈伯喘息着，眼是磐石般的决绝，“记住你爹的话！

活着！

替他们……替石滩的乡亲们……活去！”

他猛地从怀贴身之处掏出件物事，由说塞进柳守渊怀，入温润沉。

那是块半个巴掌的佩。

触生温，似非，质地奇异，呈种深沉的玄青。

佩正面刻着繁拙的纹路，仔细去，竟是层峦叠嶂的山岳与涛汹涌的浪交织缠绕，昏暗的光，那些纹路仿佛有生命般，流转着其弱的温润光泽。

“此物……关乎重……万可……落入贼……或……轻易示……”陈伯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越发急促弱，显然伤势沉重至，“记住……‘守渊’……守得……本……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方……负此名……”他将柳守渊完推入地道，深深了年后眼。

那目光复杂至，有沉甸甸的托付，有深切的悲悯，更有股难以言喻的、对未来的深沉期许。

随即，他猛地将青石炉推回原位，彻底堵死了地道入。

地道片漆，瞬间隔绝了祠堂冲的火光、凄厉的惨与浓重的血腥。

柳守渊紧紧攥着怀那枚温润的佩，如同攥着父母和陈伯后残留的温度与沉甸甸的嘱托。

他咬紧牙关，将泪水咽回肚，凭借着对生的渴望和父母、陈伯的寄予，狭窄、潮湿、弥漫着腥味的地道，跌跌撞撞地向前摸索。

知爬行了多，前方终于透出丝弱的光亮和清凉的风。

他奋力爬出洞，眼前豁然朗，正是他再悉过的边礁石滩——望夫崖。

回望村方向，只见烈焰己将半边穹烧得红透亮，浓烟滚滚，遮星蔽月，那曾是他年安稳岁月的部依托，如今却化作吞噬切的炼狱。

风呜咽，卷着灰烬、血腥与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

冰冷的水没过脚踝。

艘的舢板，系近旁块礁石，浪助地起伏摇晃。

柳守渊站冰冷刺骨的水，浑身湿透，清是水还是泪水。

他后望了眼那片被烈焰吞噬、埋葬了他所有亲与欢笑的家园。

怀佩紧贴着，来丝弱却坚定的暖意，仿佛父母和陈伯声的叮咛血脉流淌。

他猛地抬，用尽身力气，抹去脸的泪水与秽。

稚的脸庞只剩藉的痕迹和种越年龄的、近乎冷酷的坚硬。

那曾经清澈的眸，此刻如同淬火的寒星，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与边的悲怆，却又仇恨的深渊底部，被至亲以生命刻了道名为“守护”的、沉重比的烙印。

他解缆绳，奋力将舟推入涛之，的身如同离弦之箭，跃入船，起船桨。

叶扁舟，载着满身血仇、块秘佩、个沉重如山的名字和颗破碎却倔跳动的，如同入砚台的墨点，瞬间被茫茫际、深可测的暗吞没。

身后，焚的业火映红际，如同地狱之门洞。

前方，唯有墨的惊涛与未知的命运。

守护之，此砺于血深渊。

前路漫漫，孤帆只，唯闻浪击礁石，碎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