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爷打了洗砚池，浓的团压城区的青瓦，把傍晚的光榨了墨。

林墨抱着刚收的画稿往回跑，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的泥点，米的裤脚晕星星点点的斑，像她画没干透的水渍。

巷的路灯接触良，忽明忽暗的光晕，雨丝被拉亮的，织张密透风的。

就她拐进公寓楼那条窄巷，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屋檐的那个身——蜷缩褪的红砖墙根，像被暴雨打落的鸟。

林墨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个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穿着身与这条灰扑扑的巷子格格入的裙子——层层叠叠的蕾丝蓬裙，裙摆像绽的浪花，只是此刻被雨水浸得沉重，深蓝宝石的裙摆湿漉漉的地面洇出片深的水痕。

更惹眼的是她的头发，是常见的或棕，而是像淬了雨的孔雀石，泛着湿润的蓝，发尾蜷曲的弧度被雨水压得服帖，粘苍的脸颊，像被打湿的蝶翼。

似乎没察觉到有靠近，只是低着头，紧紧攥着裙角，指节泛。

林墨能听到她细碎的嘟囔声，被雨声割得断断续续：“……该死的原始水……这是枫丹的何个码头……你？”

林墨的声音喉咙打了个转，才怯生生地飘出来。

她太擅长和陌生说话，尤其是这样个起来格“易碎”的存——的肩膀发颤，是冷的，更像是某种紧绷到致的震颤，仿佛秒就像被雨水泡的画纸，轻轻碰就碎纸屑。

猛地抬头。

那瞬间，林墨觉得整个巷子的雨声都静了半拍。

的眼睛是浅的蓝，像枫丹港初升的月亮浸水，此刻却盛满了警惕和茫然，瞳孔映着巷昏的灯，像落了两颗发的星。

她的睫湿漉漉地垂着，沾着细的雨珠，眨眼，水珠滚落，脸颊划出透明的痕。

“你是谁？”

的声音带着点被雨水呛过的沙哑，却莫名透着股容置疑的调子，像是位的灵，“这是枫丹的哪个辖区？

为何本姐从未见过这样……简陋的建筑？”

林墨被她的话问得愣。

枫丹？

那是她前几的说的那个度吗？

还有“本姐”这种称呼，像是从旧书页走出来的台词。

她意识地往身后了，巷子只有堆着的旧纸箱和废弃的行，没有说描写的鎏喷泉，更没有穿服的卫兵。

“这……是青藤巷啊。”

林墨的指尖卷着画稿的边角，纸页被雨水打湿了角，变得有些发皱，“是你说的枫丹。

你是是……迷路了？”

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蓝灰的眉峰，那眼眸的警惕又深了几。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稳，概是蹲得太，蓬裙的裙摆扫过地面的积水，溅起细的水花。

林墨这才发，她的裙子虽然丽，却沾了泥，裙摆的蕾丝也勾破了几处，露出面衬的，像被潮水冲岸的碎星。

“迷路？”

嗤笑了声，声音的傲气没能完盖住那丝易察觉的慌，“本姐是芙宁娜，“尘七执政”的水芙卡洛斯，众水、众方、众民与众律法的王，掌管所有水元素的流动，怎么可能迷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呼啸而过的汽，引擎声惊得她猛地后退步，撞到了身后的砖墙，发出声闷响，“这是什么铁盒子？

为何跑得如此之？”

林墨着她被汽吓到的样子，突然觉得她的“嚣张”有点像被雨淋湿的猫——着，却藏住眼底的措。

她把怀的画稿往腋紧了紧，出只，把首攥的雨伞递了过去。

伞是透明的塑料材质，伞骨还贴着去年画展的贴纸，和丽的裙装比起来，显得格朴素。

“这个是雨伞，挡雨用的。”

林墨的声音得更轻了，“面雨太了，你这样感冒的。”

芙宁娜的目光落雨伞，像是审什么危险的法器。

她迟疑了几秒，才伸出接过，指尖触碰到林墨的指腹，两都顿了。

林墨的是暖的，带着画室松节油的味道；而芙宁娜的却凉得像刚从冰水捞出来，指尖的皮肤细腻，却靠近腕的地方，有道淡蓝的纹路，像被水浸过的墨迹，苍的皮肤若隐若。

“挡雨？”

芙宁娜转了转的雨伞，透明的伞面灯光折出细碎的光，她突然嗤笑声，“枫丹的雨，从来敢落本姐的裙角。”

话虽如此，她还是把伞撑了，动作有些笨拙，伞骨磕到了额头，疼得她“嘶”了声，蓝发的耳尖瞬间红了。

林墨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雨声淅淅沥沥的，她的笑声很轻，像落伞面的雨珠，细碎又温柔。

芙宁娜瞪了她眼，脸颊却更红了，把伞往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掩饰刚才的失态。

“笑什么？”

她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明的严，可被雨水打湿的蓝发粘巴，语气的气势弱了半，“本姐只是……研究这个新奇的法器。”

“没什么。”

林墨赶紧收住笑，指了指远处亮着灯的公寓楼，“我家就前面，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先去我那避避雨。

等雨停了，再想办法找回去的路，？”

芙宁娜的目光公寓楼的水泥墙扫了圈，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种连雕花廊柱都没有的建筑，也能住？”

话虽如此，她的目光却落了林墨怀的画稿——面那张，画的是雨后的青藤巷，水洼倒映着倾斜的屋顶，几株爬墙虎从砖缝钻出来，叶子的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钻。

她的眼柔和了瞬，得像错觉。

“吧。”

芙宁娜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带着点愿，却没再拒绝，“你还算懂礼貌的份，本姐就暂屈尊，去你那‘简陋的居所’待儿。”

林墨松了气，转身往公寓楼走，走了两步又停，回头了。

芙宁娜还站原地，撑着伞，拎着蓬裙的裙摆，翼翼地避积水，像是怕弄脏了那身己经太干净的裙子。

她的蓝发被风吹起几缕，贴颈侧，露出纤细的锁骨，锁骨处的皮肤很，能到淡淡的血管，像枫丹玻璃匠吹出来的薄胎花瓶，致得让敢碰。

“这边走。”

林墨往回走了几步，站个水洼旁边，侧身给她让了条路，“踩我这边，水浅。”

芙宁娜了她脚边的地面，又了林墨，犹豫了，还是跟着她走了。

跟鞋踩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嗒嗒”的声响，和雨声混起，像是支调的曲子。

走到公寓楼门，林墨掏钥匙的顿了顿——她突然意识到，己还知道这个称“芙宁娜”的，到底是谁。

她的穿着，她的谈吐，她对这个界的陌生……都透着股说出的怪异。

就像幅错位的画，把巴洛克风格的油画，硬生生塞进了水墨画的留。

“那个……”林墨进钥匙，锁孔转动的声音雨格清晰，“你的芙宁娜吗？”

芙宁娜正研究门的子门铃，听到这话，回头了她眼，蓝眸闪过丝诧异，像是奇怪她为什么问这个。

“然呢？”

她扬起巴，语气的骄傲又回来了，“枫丹的每滴雨，每粒沙，都知道本姐的名字。”

林墨“哦”了声，推门。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被她们的脚步声唤醒，昏的光，能到墙壁斑驳的涂鸦。

芙宁娜皱着眉，翼翼地避地的渍，蓬裙的裙摆扫过楼梯扶，带起阵细的灰尘。

“你们这的审判庭，也这么……朴素吗？”

她忍住问，目光扫过墙贴着的水费催缴，眉头皱得更紧了，“连个镀的公告栏都没有？”

“这是审判庭，是居民楼。”

林墨解释道，走到楼，停扇掉了漆的木门前，“我住这。”

她推门，屋的暖光立刻涌了出来，带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水颜料的味道。

芙宁娜站门，犹豫了才迈进去。

客厅很，摆着张旧沙发和个掉了漆的茶几，墙贴满了画稿，多是水——窗台凝结的水珠，雨玻璃的雨痕，还有巷那个总也填满的水洼。

画稿的角落，偶尔有几个字，像是随记的期，又像是某种的注脚。

“你画的这些……是什么？”

芙宁娜走到幅画前，那是用淡蓝颜料画的水洼，水面飘着片梧桐叶，叶尖的水珠正要滴落，画得栩栩如生，仿佛秒就听到“嗒”的声。

“是水。”

林墨画稿，去给她找巾，“我喜欢画水。”

“水？”

芙宁娜的指尖轻轻拂过画稿，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那片虚拟的水洼，“枫丹的水比这多了。

有唱歌的喷泉，有能映出未来的湖面，还有……”她的声音突然顿住了，眼变得有些恍惚，蓝眸像是落进了片雾，“……还有审判罪的潮水。”

林墨拿着巾回来，正到她这副样子。

芙宁娜站画前，蓝发垂肩头，侧脸的条暖光显得格柔和，只是那眸子的茫然，像被雨水泡涨的纸，晕了片说清的绪。

她的右背，那道淡蓝的纹路似乎变深了些，像有水皮肤游动。

“给你。”

林墨把巾递过去，声音得很轻，“擦擦吧，头发都湿透了。”

芙宁娜回过，接过巾，胡地擦了擦头发，蓝发被揉得糟糟的，像团刚睡醒的草。

她了林墨，又了己的巾，突然说：“你怕我吗？”

林墨愣了：“怕你什么？”

“我是这个界的。”

芙宁娜的声音低了些，像是说个秘密，“我来枫丹，个被水包围的度。

我甚至知道己为什么这，刚才还歌剧院的审判席，秒就被阵奇怪的水流卷到了这。”

她顿了顿，向窗的暴雨，眼闪过丝易察觉的恐惧，“还有那些水……它们像跟着我，又像……警告我。”

林墨着她认的样子，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也许她说的是的。

这个蓝发的，的是从那个漂浮水的度来的，像颗被水流冲岸的珍珠，跌跌撞撞地闯进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她想起刚才巷，芙宁娜到积水，那些水纹确实像有生命似的，往旁边绕了绕，避了她的裙摆。

还有她背的蓝纹，和画那些被水浸过的痕迹，简首模样。

“怕。”

林墨摇了摇头，走到饮水机旁，给她接了杯温水，“管你来哪，只是个需要避雨的而己。”

芙宁娜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颤。

她低头着水己的倒，蓝发的，脸颊还有点红，完没有了过去的严。

水的倒眨了眨眼，她也跟着眨了眨眼，像是确认这个湿漉漉、糟糟的己，是是的存。

“对了，我林墨。”

林墨她对面的凳子坐，拿起桌的画笔，意识地转着，“木林，笔墨的墨。”

“林墨。”

芙宁娜念了遍她的名字，舌尖卷着这两个字，像是品尝某种新奇的味道，“像你画的水，安安静静的。”

林墨的耳尖突然有点热，她低头，装整理画稿，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芙宁娜正地喝着水，喉结滚动的样子，像只翼翼的兽。

窗的雨还，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屋的暖光把两个的子拉得很长，墙交织起，像幅刚起笔的画，还没来得及清楚，哪笔是实，哪笔是梦境。

知过了多，芙宁娜突然“啊”了声，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她把水杯桌，站起身，叉腰，努力摆出明的架势，只是的蓝发和皱巴巴的蓬裙，让她起来更像个穿衣服的孩。

“林墨是吧？”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己的声音听起来更严些，“本姐命令你，立刻给我找像样的衣服！

这破裙子湿哒哒的，简首是对枫丹尚的侮辱！”

林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逗笑了，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门。

衣柜挂着的多是简的T恤和仔裤，颜是就是灰，和芙宁娜那身丽的蓬裙比起来，确实显得有些“朴素”。

“我这只有这些了。”

林墨拿出件浅蓝的卫衣和条米的运动裤，“你嫌弃的话，先吧。

你的裙子……我可以帮你洗干净烘干。”

芙宁娜着那“毫装饰”的衣服，眉头皱了团：“这是什么？

麻布袋吗？

枫丹的佣穿的都比这致！”

话虽如此，她还是接了过来，捏着卫衣的袖，像是研究某种复杂的机关，“这个洞是干什么的？

装的？”

林墨点点头，忍住笑：“是袖。

穿的候，从这伸进去。”

芙宁娜“哦”了声，抱着衣服转身想去卧室，走到门又停，回头着林墨，蓝眸带着点确定：“那个……哪个是卧室？

你们这的房间，连个门牌号都没有吗？”

林墨指了指面的那扇门：“就是那个。

面有镜子，你可以慢慢研究。”

芙宁娜这才抱着衣服走了进去，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林墨着紧闭的房门，松了气，才发己的也有点出汗。

她走到窗边，推条缝，雨还，巷的水洼，倒映着的，像块被打湿的蓝宝石。

她想起芙宁娜背的蓝纹，想起她说的“枫丹的水审判罪”，想起她喝温水，那翼翼的样子。

这个称为的异乡，像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闯进了她安安静静的界，带着身的水痕和谜团，知道这场雨停了之后，留虹，还是片泥泞。

卧室，芙宁娜正对着镜子，笨拙地穿卫衣。

袖子太长了，盖住了她的，她卷了几，才露出指尖。

运动裤的腰围有点松，她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着镜子那个穿着浅蓝卫衣、头发糟糟的己，突然有点恍惚。

这是她悉的己。

没有蕾丝，没有缎带，没有臣民的注，只有身松松垮垮的衣服，和窗淅淅沥沥的雨声。

可奇怪的是，这种陌生的感觉，并没有让她觉得安，反而像泡温水，松得让想叹气。

她抬，摸了摸背的蓝纹。

那纹路比刚才浅了些，像退潮后的沙滩，留淡淡的印记。

她想起刚才林墨的画到的水洼，想起那个孩递伞，眼的温柔，突然觉得，这个没有鎏喷泉，没有审判席的地方，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就这，客厅来“哐当”声，像是什么西掉了地。

芙宁娜吓了跳，立刻拉门冲出去，以为林墨遇到了危险。

结到林墨正蹲地，忙脚地捡着散落的颜料管，旁边的画板倒地，面刚画了半的水洼，被溅了滴红的颜料，像静的水面，了颗石子。

“怎么了？”

芙宁娜走过去，意识地想帮忙，却知道该从哪，只能蹲旁边，着林墨把颜料管根根捡起来。

“没事，滑了。”

林墨捡起后根颜料管，抬头对她笑了笑，脸颊沾了点蓝的颜料，像蹭到的星光，“你穿这件卫衣……挺的。”

芙宁娜的脸颊又红了，她别过头，装墙的画，声音闷闷的：“那是然，本姐穿什么都。”

可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像被风吹起的水纹，藏住的温柔。

窗的雨还，但像了些。

屋的暖光依旧亮着，两个孩蹲地，着那幅被弄脏的画，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雨声和偶尔响起的颜料管碰撞声，的房间回荡，像首未完的歌，轻轻悄悄地，始了句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