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落来的，是渗来的。

茅屋漏得像个破筛子，雨丝穿过草顶，泥地打出数细坟头。

油灯搁块凹形瓦片——瓦片原是檐角滴水兽，如今只剩半边獠牙，灯芯便獠牙缺。

灯焰仅豆，焰淡青，芯幽蓝，仿佛冻住的火。

风从墙缝钻入，把火苗压薄片，薄得能清火焰纵横的细裂纹，像琉璃将碎未碎，苏砚把唯的油灯往草席边挪半寸，灯芯便半寸，像垂死却又甘咽气的萤火。

苏砚跪草席左侧，膝盖垫着块磨得发亮的青砖——母亲生前垫纺用的。

青砖表面有道弧形凹痕，正容他髌骨。

草席由去年的干芦苇编，苇秆早己失去韧，断裂处出刺，刺得他腿细痒。

苏瑜躺着，躺席，身垫张幼的狐皮毯，尖己秃，皮板泛，仍得出当年雪的底。

毯子太窄，她脚踝以只能触到泥地。

泥地沁出的寒意顺着脚跟往爬，像条冰冷的蛇。

她的身子薄得能透光。

西岁的骨头根根可数，随呼起伏，像把折坏的纸伞。

她咳声，肋骨就皮错次位。

“……”她，嗓子是钝刀刮过瓷的声响，“面有西数我的呼。”

苏砚用粗布继续按她嘴角。

布巾饱了血，沉甸甸地坠，颜深得像磨的墨。

“别说话。”

他声音低得几乎贴地，“是风。”

“风把槐树吹得弯腰。”

苏瑜笑了笑，唇角裂道血，“风也……磨牙。”

苏砚抬眼。

纸窗鼓了鼓，像有头轻轻呵气。

枯槐的子闪忽忽，枝桠探得长，几乎要伸进屋来。

门“吱呀”声，苏伯进门，蓑衣滴水，脚边立起圈潭。

仆的背比次更弯，像背着形的锅。

“爷，”他把怀的油布包搁席（油布是桐油反复涂刷，厚如铜，表面布满龟裂细纹，像干涸的河。

道草绳以“锁魂结”缠法——先反绕匝，再正绕两匝，后以火燎尾），指尖绳结发，“葬魂崖……西到了。”

苏砚没急着拆。

他先把苏瑜的塞进己怀焐着——那只冷得像段冻铁。

“阿伯，您先喘气。”

他声音，却带点哄劝，像才是需要照顾的那个。

苏伯摇头，顾解绳。

草绳“簌簌”落地，每落圈，灯焰便缩。

后道绳松，屋忽然冷，灯芯缩豆，像被谁掐住脖子。

油布是张泛的皮纸拓片，裂痕左斜劈到右，缝凝着暗的液，缓缓搏动——像活物的血脉。

苏砚指尖刚碰到裂痕，灼痛顺指骨窜后脑。

他嘶声，指腹己起焦红水泡。

苏伯的嗓子像磨过沙：“守碑的吴头说，年前同样的雷暴，碑裂淌，崖水村七……咳了沫子，死得个剩。”

抬眼，浑浊眼珠映着灯焰：“碑是活的，挑食……专苏家骨血。”

苏瑜的惨就这。

她整个折张拉满的弓，颈侧蛛状灰斑骤亮，像有把烧红的铁烙进皮肤。

“它喝我血！”

她声音拔，又陡然碎裂，“管子……进骨头！”

灯灭。

绝对的暗，只剩灰斑透出的青冷光。

那光，拓片的裂痕浮出半空，凝个燃烧的篆字——“逆”。

苏砚听见妹妹的呓语贴耳廓：“槐树……炭火眼……柳枝牙……它饿……”他猛地转头。

光劈，窗棂与树的交汇处，团暗正鼓胀，像颗的、眨眼的眼球。

苏砚抄起半片碎碗砸过去。

瓷片破窗而出，暗发出短促尖嚎，随即溃散。

苏伯扑到窗前，用背抵住破棂，声音发颤：“伥……怕光、怕铁，更怕……”他回头，敬畏地望向悬空的“逆”字焰，“怕这个字。”

“碑与苏家，到底有什么债？”

苏砚低声问。

苏伯没答，只从箱底捧出面铜镜。

镜面裂痕纵横，背钮处扭刻个“苏”字，锈迹斑斑，像道陈年的血痂。

“血源镜，”哑声说，铜镜为战山字镜式，首径寸，厚，背纹西山抱，央钮座是枚凸的“苏”字。

字以错工艺嵌，笔画却扭曲如被火灼。

镜面的裂痕并非冰裂，而是“苏”字辐出的七道蛇形纹，纹填满暗红铜锈，像干涸的血痂，只有苏家嫡血能。

他拿碎瓷划己腕，血珠滚进镜背，血先沿裂痕游走，瞬间填满七道蛇纹，随后整镜发出低沉“嗡”声，镜面竟像水面般鼓起，映出的旧景带着纹扭曲，仿佛隔着层晃动的羊水。

镜浮动，幕旧景扑面——烈焰焚殿：袍举脊椎杖，杖首嵌颗搏动，嘶吼：“万灵祭我道基！”

血灌碑：碑身垂面锁链，袍割腕，以血饲碑：“血脉引罪，承债！”

灭族血祭：雷雨，葬魂崖，苏氏族颈生灰斑，身干瘪雾，唯襁褓婴孩被年轻苏伯抱怀，血泪两行。

镜碎灭，苏伯喷出血，瘫坐地：“先祖苏擎……门失败，立牧魂碑噬子孙，以续己命……瑜姐儿……碑等到这了。”

苏瑜颈间灰斑忽地收拢，凝枚青，点如豆——却亮得刺目。

“咚——”地底来声跳。

“咚！

咚！

咚！”

声比声重，像鼓擂胸腔。

苏瑜浮空，青勒进皮，点涨炽阳。

她声音撕裂：“——我——”苏砚眼底血丝迸。

他抓住燃烧殆尽的“逆”字拓片，掌焦糊，却毫犹豫按向青。

当“逆”字拓片贴青，青瞬间由灰转亮，竟是圈细锁链，每节都刻满倒刺，倒刺悉数弹出，刺入苏瑜皮。

焰顺着锁链游走，所过之处皮肤焦，却见血——血己被锁链尽，只剩薄薄层皮贴骨。

轰！！！

光裂，草席灰，土墙坍塌，茅顶飞散。

风暴止息，苏砚半身嵌断墙，满嘴血沫。

苏瑜跌落瓦砾间，颈侧只剩圈焦痕，呼弱，却还。

远的幕，葬魂崖方向，道暗光柱刺破层。

涡深处，蠕动，冰冷意志如退潮般扫过地。

碑醒。

狩猎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