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像把生锈的锯子，耳膜反复拉扯，尚未散尽的轰鸣，许仙猛地睁了眼。

入鼻的是股浓重的腐朽霉味，混着些草药的苦涩，绝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撞进眼帘的是头顶发的木梁，蛛像破败的纱幔悬梁角，几只灰的虫子正顺着蛛边缘缓慢爬行。

身是硬邦邦的触感，铺着的粗麻布磨得皮肤发疼，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后腰却来阵尖锐的酸痛——这绝是急救室柔软的垫。

“嘶……”许仙倒凉气，扶着墙根勉撑起半身。

顾西周，这是间的土坯房，墙壁斑驳得露出的土，扇残破的窗棂糊着泛的桑皮纸，透进来的光昏暗明，勉能清屋角堆着的半捆干柴，还有张缺了腿的木桌，桌角着个豁的粗瓷碗。

让他头紧的，是墙角立着的面铜镜。

那镜面蒙着层灰，边缘早己氧化发，他踉跄着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镜面，镜映出的面孔让他浑身僵。

那是张年轻的脸，约莫七八岁的年纪，面苍得近乎透明，颧骨凸起，嘴唇干裂起皮，身洗得发的青布儒衫瘦骨嶙峋的身，空荡荡的像挂衣架。

这明是个陌生的年，眉眼间带着几文弱，却绝是他己——那个医学院图书馆泡到深，脸还带着几颗青春痘的青年。

“这……是哪？”

许仙抬摸了摸己的脸颊，镜的也同步出了相同的动作。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颌的轮廓陌生又清晰，他猛地后退步，后腰撞到桌角，疼得他闷哼声，脑却此了惊雷。

记忆像决堤的潮水，带着毁灭地的气势涌来。

雨，湿滑的柏油路，刺眼的远光灯，方向盘失控的瞬间，身被抛出的失重感……他记得己是医科学的学生许仙，为了赶早八的解剖课，凌晨点就骑着动往学校赶，却个字路被辆闯红灯的货撞飞。

“我是……死了吗？”

他喃喃语，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就这，另股陌生的记忆碎片毫预兆地涌入脑。

这些碎片混而模糊，像是部被打的默片：破旧的塾，个穿着长衫的者拿着戒尺敲打桌面；集市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卖糖画的贩举着满糖的草靶子；还有段段断断续续的对话，夹杂着他听懂的方言土语。

“……临安城的疫病又重了，城西的窝棚倒了几个…………听说了吗？

昨晚巷的张屠户家，婆娘被狐狸勾走了魂，今早发瘫炕，眼珠子都首了…………的骑兵淮河对岸扎营了，听说个月又抢了咱们个村子，男了，和粮食都被掳走了……”南宋。

临安。

疫病。

狐狸。

。

这些词语像烧红的烙铁，个个烫许仙的脑。

他终于拼出个让他骨悚然的事实：他，个纪的医学生，祸身亡后，魂穿到了南宋，附了这个与他同名（或许只是发音相同）的落魄书生身。

可这绝非他历史课本读到的那个南宋。

史书的南宋虽偏安隅，却有“暖风熏得游醉”的临安繁，有“苏湖，足”的江南庶，纵然边有虎眈眈，终究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政权的角力。

可这具身残存的记忆碎片，街头巷尾流的是狐妖袭、画皮鬼索命的闻，城门贴着的告示，用朱红颜料画着狰狞的鬼怪头像，墨迹淋漓得像是血写的。

许仙走到那扇糊着桑皮纸的窗前，翼翼地用指尖戳破个洞。

窗是条狭窄的青石板路，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雨水留的泥泞。

几个穿着短打、头戴笠的行匆匆走过，腰间多别着短刀或柴刀，脸带着警惕的。

远处的墙角，两个乞丐蜷缩草堆，其个似乎染了病，正剧烈地咳嗽着，咳出的痰带着刺目的血丝。

街角的布告栏前围了群，他隐约能到布告顶端的“悬赏”二字，面画着的图案扭曲可怖，像是个没有面孔的形轮廓，旁边用笔写着“画皮恶鬼，见者即，赏两”。

“两……”许仙倒凉气。

他虽知这的物价，却也明两绝非数目，能让官府出如此的悬赏，那“画皮恶鬼”绝非空穴来风的谣言。

更让他头发沉的是记忆关于的片段。

原主的父亲曾是个走南闯的货郎，去年冬从淮河岸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是铁骑己经越过河，淮河沿岸筑起了连绵的营寨，个月甚至派股骑兵突袭了南宋边境的个村落，烧抢掠，恶作。

而临安城的官府，似乎对此束策，只是味地加城防，盘查过往行。

“妖魔横行，敌伺……”许仙靠冰冷的土墙，指尖因恐惧而发颤。

他低头了己这，纤细、苍，掌没有点茧，别说舞刀弄枪，恐怕连劈柴都费劲。

他唯的依仗，是脑子那些医学知识，可这个连抗生素都没有，却有狐狸和画皮鬼的界，听诊器能比桃木剑管用吗？

“咕噜噜……”肚子合宜地了起来，醒着他身的虚弱。

原主的记忆，这具身己经两没正经过西了，昨街头想找份抄书的活计，却被恶霸抢了仅有的几文，还被推倒地磕到了头——或许，正是这磕，才让他这个异灵魂钻了空子。

他摸了摸怀，然空空如也，连半枚铜都没有。

屋角的陶罐，只剩半碗发的糙米，旁边的药篓着几株枯干的草药，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得活去……”许仙深气，迫己冷静来。

恐惧解决了何问题，他学了年医，见过解剖台的器官，也急诊室旁观过生死急救，骨子总带着几理。

论这界多荒诞，多危险，活去才是眼唯的目标。

他走到陶罐前，拿起那半碗糙米，又找到个豁的瓦罐，从屋角的水缸舀了些水——水是浑浊的，漂着些细的杂质。

他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把米和水倒进瓦罐，架屋角的土灶。

生火花了他功夫，原主似乎常饭，火石擦了半也只冒出零星的火星。

等瓦罐的水终于冒泡，许仙己经满头汗，后腰的酸痛也愈发明显。

米粥的气弥漫来，带着粗糙的谷物气息，却让他感到阵违的暖意。

他用破碗盛了半碗，吹了吹热气，翼翼地喝了。

温热的米粥滑过喉咙，胃的空落感稍稍缓解，可头的安却愈发浓重。

他知道，这半碗米粥撑了多，而门的界，论是游荡的妖魔，还是凶残的兵匪，亦或是潜伏街巷的恶霸，都可能随夺走他这条来之易的命。

就这，窗来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个男的粗声吆喝：“都给我仔细搜！

那画皮鬼肯定藏这附近！”

“官爷说了，找到踪迹的赏两子！”

“这破屋着没，进去瞧瞧！”

许仙端着碗的猛地，滚烫的米粥溅背，他却浑然觉，只觉得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灵盖。

画皮鬼？

他们说的是布告那个“画皮恶鬼”？

等他反应过来，“砰”的声响，破旧的木门被脚踹，个穿着皂衣、腰佩长刀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角眼扫着屋，目光像刀子样刮过许仙苍的脸。

“你是什么？”

角眼厉声喝问，按刀柄，眼满是审与警惕。

许仙的跳瞬间到了嗓子眼，他意识地后退步，撞到了身后的灶台，瓦罐剩的米粥晃出了半。

他张了张嘴，却发己连句完整的话都说出来——他该怎么解释？

说己是刚从八年后穿来的医学生？

角眼见他慌张，眼闪烁，眉头皱得更紧了，伸就去抓他的胳膊：“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该是那画皮鬼变的吧？

跟我们回衙门趟！”

冰冷的恐惧攫住了许仙的脏。

他知道这的衙门是什么样子，更知道被当“画皮鬼同党”抓进去，还有没有活路。

“……我是……”他猛地甩角眼的，声音因紧张而变调，“我只是个书生，住这……书生？”

另个瘦个汉子嗤笑声，踢了踢地的破碗，“就你这穷酸样，也配书生？

我你是那恶鬼变的，想蒙混过关！”

角眼耐烦地啐了：“废话，先带回衙门再说！

要是抓对了，咱们仨的赏就到了！”

两个汉子左右地围来，粗糙的抓向许仙的胳膊。

许仙只觉得阵旋地转，后腰的伤被牵扯得剧痛，他几乎是本能地挣扎起来：“我！

我是鬼！

我是！”

可他这点力气，常年奔的皂隶面前，根本值。

腕被死死攥住，骨头都被捏碎了，他被两个汉子拖拽着往门走，脚青石板磕磕绊绊，溅起的泥水弄脏了那身本就破旧的儒衫。

路过布告栏，他被推搡了，脸颊差点撞冰冷的木板。

眼角的余光，那张“画皮恶鬼”的告示风猎猎作响，朱红的颜料像是流淌，狰狞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正用空洞的眼窝盯着他这个来异的灵魂。

临安城的风带着江南的湿冷，吹脸像针扎样疼。

许仙着周围行冷漠或奇的目光，听着皂隶粗鲁的斥骂，终于切地感受到——他来到的，是个比史书更混、更危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