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这辈子有两个没想到。

是没想到己能亲眼见凶场——还是两个。

二是没想到己次来康坊的醉红楼，居然是以“命案相关员”的身份，身后还跟着个脸比锅底还的捕头。

“赵捕头，”李慕翼翼地问，“咱们查案就查案，为什么要来这种……风月场所？”

赵石从牙缝挤出几个字：“因为张奎死前来过这。”

“那也用穿便服吧？”

李慕扯了扯身那件赵石临借给他的粗布衣裳，感觉浑身，“学生这身打扮，像是来蹭蹭喝的。”

“闭嘴。”

赵石瞪他眼，“再啰嗦，我就说你是我新收的，专门青楼打探消息。”

李慕立刻闭嘴了。

两站醉红楼门，着那层的雕花木楼。

此才过，楼还没始营业，但己有姑娘靠二楼的栏杆，慵懒地梳着头。

“哟，赵爷来了？”

门迎出个来岁的妇，身锦绣，头着簪，笑得像朵菊花，“今儿这么早？

姑娘们还没梳妆呢。”

李慕咯噔——赵捕头是这的常客？

赵石显然出他想什么，低声解释：“办案需要。”

“明明。”

李慕点头如捣蒜，“工作需要，深入基层，了解民嘛。”

赵石懒得理他，对那鸨道：“红姨，找个安静的房间，问几句话。”

红姨眼李慕身打了个转，笑道：“这位郎君面生得很啊，次来？”

“他是……”赵石顿了顿，“我远房表弟，来长安赶考的。”

“哎哟，读书啊！”

红姨眼睛亮，“那可得招待。

春花，秋月，带二位爷去字号房，的龙井伺候着！”

两个丫鬟应声而来。

李慕跟着楼，只觉得脚踩的地毯软得能陷进去，空气弥漫着脂粉和酒气。

他意识捂了捂鼻子。

“怎么，习惯？”

赵石斜睨他。

“是……”李慕声道，“学生是觉得，这薰得太浓，容易掩盖其他气味。”

赵石脚步顿，深深了他眼。

字号房确实雅致，临窗能见坊街，屋陈设清雅，像风月场所，倒像文书房。

两刚落座，红姨就亲端着茶进来了。

“赵爷，您要问什么，尽管问。”

红姨笑眯眯地坐，“我们醉红楼可是正经卖，姑娘们都是卖艺卖身的——红姨，”赵石打断她，“张奎的事。”

红姨的笑容僵了，但很恢复如常：“张主事啊……唉，是可惜了。

他可是我们的客，又方，姑娘们都喜欢他。”

“昨晚他什么候来的？”

赵石问。

“戌初吧。”

红姨回忆道，“个来的，点了如烟姑娘弹曲。

喝了壶酒，戌末就走了。”

“如烟姑娘吗？”

“的的，这就来。”

如烟姑娘进来，李慕眼睛亮了。

倒是因为有多——虽然确实很——而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

莲步轻移，裙摆纹丝动，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更重要的是，她眉宇间有股书卷气，像风尘子。

“如烟见过二位爷。”

声音也是清冷的。

赵石照例问话，李慕却首盯着如烟的。

那是弹琴的，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但右食指的侧面，有道细的疤痕。

“如烟姑娘，”李慕忽然，“昨张主事来，除了听曲，还了什么？”

如烟了他眼，淡淡道：“喝酒，听曲，说话。”

“说了什么？”

“非是些诗词歌赋。”

如烟垂眼，“张主事似乎太，喝得有些急。”

“他有没有到什么？

或者什么事？”

如烟沉默片刻：“他说……近头紧，可能要卖掉些西。”

李慕和赵石对眼。

头紧？

这和刘氏说的“从”对，但和坊闻对了。

“如烟姑娘，”李慕继续问，“张主事离，可有什么异常？”

“他走得很急。”

如烟道，“曲子还没弹完，就站起来说家有事。

楼还差点摔了跤。”

“个走的？”

“是。”

问话进行了刻钟，没什么新索。

如烟姑娘的回答滴水漏，表也始终静。

就赵石准备结束问话，李慕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

“如烟姑娘昨也这个房间？”

“是。”

“弹的什么曲？”

“《广陵散》。”

李慕点点头，忽然转身，盯着如烟：“姑娘说谎。”

房间静。

红姨脸变了：“郎君，这话可能说！”

如烟却依然静：“妾身何处说谎？”

“，”李慕竖起根指，“《广陵散》是古琴曲，但这屋没有琴。

昨若有琴，今然还，除非有意搬走——为什么？”

如烟眼闪了闪。

“二，”李慕竖起二根指，“姑娘说张主事喝得急，但桌这酒具是瓷的，容易留酒渍。

可我刚才过了，壶、杯沿，都干净得像新的样。”

赵石立刻向桌面，然。

“，”李慕走到如烟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也是重要的点——姑娘右食指的疤痕，是新的。

多。”

如烟意识缩了缩。

红姨急了：“如烟，这到底……够了。”

如烟忽然站起来，声音冷了来，“二位到底是来查案，还是来找茬的？”

“查案。”

李慕字句道，“张奎昨是个走的，对对？

有这见过他，或者，和他起离。”

如烟的脸终于变了。

她着李慕，又赵石，忽然笑了：“赵捕头，您这位表弟，简啊。”

赵石沉声道：“如烟姑娘，隐瞒案，你是知道的后。”

房间陷入沉默。

良，如烟轻叹声：“是，张主事昨是个走的。

但那是谁，我的知道。”

“说清楚。”

“昨戌刻左右，有来张纸条。”

如烟从袖取出张折的纸，“指名要给张主事。

我递给他后，他了脸变，立刻就走了。”

李慕接过纸条。

纸只有两个字：“速归。”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纸条的呢？”

赵石问。

“是个乞丐，给了几个铜就跑了。”

如烟道，“但我记得……那乞丐的衣襟，沾了些粉末。”

“粉末？”

“像是花粉。”

如烟想了想，“这个节，只有城西的桂花了。”

李慕脑子有什么西连起来了。

城西桂花巷，那是……“多谢姑娘。”

他收起纸条，对赵石使了个眼。

两告辞离。

刚楼，就听见堂来喧哗声。

个醉醺醺的胖子正拉着个姑娘：“子有的是！

让如烟出来陪酒！”

红姨旁笑：“王员，如烟姑娘今身子适……适？

昨还见她街逛呢！”

胖子依饶，“怎么，嫌子？”

李慕本想多事，但那胖子拉扯的动作太，姑娘的袖子被扯截，露出青紫的腕。

他脚步顿了顿。

赵石低声道：“别管闲事，走。”

李慕点头，正要走，那胖子却忽然了过来。

“哟，这是赵捕头吗？”

胖子松姑娘，晃晃悠悠走过来，“怎么，也来寻子？

还带了个穷酸书生？”

赵石面表：“王员，我们办案。”

“办案？

青楼办案？”

胖子哈哈笑，“赵捕头，你这借找得啊！”

周围响起低低的哄笑。

李慕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悉——像了县衙公堂，那些家子弟他的眼。

他那点之气，又冒出来了。

“王员，”李慕前步，拱了拱，“学生有礼了。”

胖子斜眼他：“你谁啊？”

“学生李慕，赵捕头的……助。”

李慕笑道，“方才听员说‘有的是’，学生奇，想问员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员可知，康坊掷，按《唐律》，该当何罪？”

李慕慢条斯理，“《户婚律》有，官员狎，杖八。

若是挪用公款，那就要再加等——知员，是哪种？”

胖子的酒瞬间醒了半：“你、你胡说什么！”

“学生只是奇。”

李慕继续道，“另，学生方才见，员腰间那块佩，，怕是价值菲。

而据学生所知，员去年报的家产，可没有这件西。

莫非……是今年新得的？”

胖子的脸了。

周围热闹的也悄悄后退了几步。

赵石拉了李慕把：“走了。”

两出了醉红楼，走出段，赵石才道：“你倒是扯虎皮。”

“学生说的句句属实。”

李慕脸辜，“《唐律》有这条。

至于那佩……我瞎猜的。”

赵石差点被水呛到：“猜的？”

“你他那身打扮，暴发户气质足。”

李慕析道，“这种爱显摆，有西肯定戴身。

而去年京兆府统计家产，我恰衙门帮忙抄录——当然没见他的，但我可以他啊。”

赵石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你子，有点意思。”

“多谢赵捕头夸奖。”

李慕也笑了，“，咱们是是该去城西桂花巷了？”

“你知道那有什么？”

“学生知。”

李慕眨眨眼，“但学生知道，桂花巷有家当铺，掌柜的姓，称‘算盘’。”

赵石脚步顿：“你连这个都知道？”

“长安城，谁知道算盘？”

李慕道，“专收来路明的宝贝，给爽，问出处。

张奎若是头紧，又想卖西，那是佳选择。”

两对眼，同加脚步。

桂花巷城西，位置偏僻，巷子窄得只容两并行。

巷子尽头有家起眼的当铺，门楣挂着块旧匾，书个字：“如意斋”。

门连个招牌都没有，要是李慕事先知道，根本出来这是当铺。

推门进去，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柜台后坐着个者，正打算盘。

算盘珠子噼啪啦响，得让眼花缭。

听见门响，者头也抬：“当什么？”

“当西，问点事。”

赵石亮出腰牌。

者这才抬头。

他约莫来岁，面容清瘦，眼睛却亮得惊，像两颗豆。

“原来是官爷。”

者算盘，慌忙，“儿姓，知官爷要问什么？”

“张奎，认识吗？”

赵石门见山。

算盘眼闪：“张主事？

认识，客了。”

“他近来过吗？”

“来过。”

算盘坦然道，“前，当了件西。”

“什么西？”

算盘笑了：“官爷，咱们这行的规矩，问来路，问去处。

客的事，儿便多说。”

赵石皱眉：“这是命案！”

“命案也得讲规矩。”

算盘慢悠悠道，“除非……有官府文书。”

气氛僵住了。

李慕忽然：“掌柜，学生冒昧问句——您这算盘，是花梨的吧？”

算盘了他眼：“郎君眼力。”

“学生还见，您这柜台，有道新的划痕。”

李慕指了指柜台边缘，“痕迹，应该是留的。

而前，张奎来过。”

算盘的笑容淡了些。

“张奎来当西，西很重，或者很急，所以柜台划了。”

李慕继续道，“而能让张奎这么着急的，恐怕是寻常物件。

学生猜……是账本？”

算盘的算盘珠子，啪嗒声掉了颗。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声。

良，算盘缓缓道：“郎君，祸从出。”

“学生知道。”

李慕笑了，“但学生更知道，张奎死了，他的妻子刘氏也死了。

两条命，掌柜觉得，个是谁？”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算盘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盯着李慕了半晌，忽然叹了气：“后生可畏。

罢了……张奎确实来当过西，但是账本。”

“是什么？”

“块佩。”

算盘道，“羊脂，雕工，背面刻着个‘杨’字。”

李慕和赵石同震。

弘农杨氏！

“他当了多？”

赵石急问。

“贯。”

算盘道，“但他说急用，只要了贯，剩二贯存我这，说后来取。”

“然后他就死了。”

李慕接话。

算盘点头：“今早听说他死了，儿也吓了跳。”

“佩呢？”

“这。”

算盘从柜台取出个锦盒，打。

盒子躺着块佩，温润剔透，然是。

背面那个“杨”字，铁画钩，气势足。

李慕拿起佩，对着光细。

忽然，他“咦”了声。

“怎么了？”

赵石问。

“这……是的。”

李慕道。

“什么？”

算盘猛地站起来，“可能！

儿年，从未走眼！”

“是的，字是的。”

李慕指着那个“杨”字，“您这雕工，形似似。

正的家刻字，讲究藏锋于，而这字锋芒太露，像是……后刻去的。”

算盘抢过佩，仔细了半晌，脸越来越。

“儿……儿走眼了。”

他颓然坐，“这字确实是后刻的。

但是的羊脂，值贯没问题，所以我才收……张奎知道这是的吗？”

赵石问。

“他当的样子……应该是知道。”

算盘回忆道，“他当得很急，拿了就走，话都没多说。”

李慕佩，脑子飞转动。

张奎拿着佩来当，说明他可能被骗了，或者……这佩本身就是个诱饵。

而那个“杨”字，明显是想把祸水引向弘农杨氏。

是谁要这么？

“掌柜，”李慕忽然问，“张奎来当佩，可有什么异常？

比如……有没有跟踪他？”

算盘想了想：“那店客多，但我记得，张奎进来后，门有个穿灰衣的晃了。”

“长什么样？”

“没清脸，只记得……那拿着把扇子。

这个节拿扇子，有些奇怪。”

扇子。

李慕想起酒肆二楼那个衣。

也是拿扇子的。

“多谢掌柜。”

赵石收起佩，“这西我们先带走，作为证物。”

两告辞离。

走出桂花巷，赵石才道：“你怎么？”

“有设局。”

李慕道，“用佩引张奎当，同留杨家的标记。

张奎死后，刘氏也死了——她是被灭，因为她可能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张奎查什么。”

李慕析道，“张奎户部管漕运账目，而漕运这块肥，多盯着？

他可能发了什么，被灭。

而刘氏……也许她发了凶，也许她有什么证据。”

赵石沉默良，忽然道：“李慕，你只是个书生。

这些事，是你该掺和的。”

“学生知道。”

李慕苦笑，“但学生己经掺和进来了。

退出，凶过我吗？”

赵石说话了。

两走到坊门，正要，忽然听见阵蹄声。

队吾卫疾驰而过，为首的声喝道：“奉旨查案！

闲避让！”

街行纷纷躲避。

李慕被赵石拉到路边，着那队消失街角。

“查什么案？”

他问。

赵石脸凝重：“方向……是去户部。”

话音刚落，又匹奔来。

是个年轻官差，见赵石，急忙勒：“头儿！

出事了！”

“说！”

“户部度支司……失火了！”

官差喘着粗气道，“烧的就是张奎那间值房！”

李慕沉。

所有索，都断了。

而且这把火，烧得太巧了。

“走！”

赵石身，又伸把李慕拉来，“抓紧！”

骏长安街巷疾驰。

李慕死死抓住赵石的腰带，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只有个念头：这长安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而他己，己经脚踏了进去，再也抽出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