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达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郑凡的心口。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等着看好戏的街坊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这句看似平常的买卖话,就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一声沉闷的雷。
真正的刁难,要开始了。
郑凡感觉自己的后背己经被冷汗浸透,黏腻的粗布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他那颗法医的冷静大脑,此刻正与这具身体的本能恐惧做着殊死搏斗。
逃跑的念头,求饶的冲动,甚至是被激怒后回骂过去的原始**,如同心魔般在他脑海中轮番上阵。
但他死死地压制住了这一切。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一个可以讲道理的普通人,但也绝非一个纯粹的、不讲理的恶棍。
鲁达此人,重“义”,更重“名”。
他今日来此,是为金家父女“出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这渭州城的众目睽睽之下。
他需要一个“理”字,来支撑他接下来的所有行为。
他要的,是郑屠先“无理”,他才能“替天行道”。
想通了这一层,郑凡那近乎窒息的恐惧中,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光。
他强迫自己松开那攥得发白的拳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个笑容放在郑屠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显得异常怪异,甚至有几分谄媚。
“提辖官人说笑了,”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您老人家要买些什么,尽管吩咐,小人这铺子里的货色,保管是这渭州城里数一数二的新鲜。”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条理分明,完全不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屠户。
鲁达环眼一瞪,似乎对郑屠这突如其来的恭顺感到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这厮会像往常一样,仗着一身蛮力跳脚骂街,那样他正好顺理成章地动手。
他冷哼一声,粗壮的手臂“砰”地一声拍在油腻的案板上,震得挂着的几排猪肉都晃了三晃。
“少说废话!”
鲁达声如洪钟,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郑凡脸上,“先给洒家切十斤精肉,细细地切作臊子,不要见到半点肥的在上面!”
来了!
和书里一模一样的台词!
这句话一出口,肉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极低的抽气声。
隔壁卖炊饼的王老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对身边的人小声道:“这……这不是存心找茬么?
猪身上哪有不见半点肥的精肉?
就算有,切成臊子,那得费多大功夫!”
“就是,提辖爷这是动了真怒了。”
群众的议论,清晰地传入郑凡耳中。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郑凡说“不行”,那就正好落入了鲁达的圈套。
一个屠户,连主顾的要求都满足不了,还开什么铺子?
鲁达便有了发作的由头。
郑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拿起案板上那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冰冷的刀身,让他的掌心稍微镇定了一些。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为难至极的神色,对着鲁达拱了拱手,语气里充满了敬畏和诚恳:“提辖官人,您老人家,可真是给小人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他没有拒绝,而是先叫“苦”。
鲁达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却听郑凡继续说道:“提辖乃是驰骋沙场、护国安邦的英雄豪杰,平日里见惯了军中令行禁止的场面。
只是您有所不知,我们这屠户的行当,虽是贱业,却也有自己的门道和规矩。”
他先是一记不轻不重的马屁送上,将鲁达捧到了“英雄豪杰”的高度。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笑脸迎合的吹捧。
鲁达心里的那股无名火,不由自主地便弱了三分。
郑凡见状,心中稍定,立刻趁热打铁。
他用刀尖指了指案板上的一块后臀肉,将自己的专业知识,用最通俗易懂的话讲了出来:“官人请看,这猪肉,与人肉……呃,与咱们人身上的肉一样,都是肥瘦相间,筋膜相连,方能有力。
您要的精肉,小人这里有,可要说切成臊子,还不见半点肥星,这……这就不是刀法好不好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周围伸长了脖子的街坊,提高了声量:“这肥肉与瘦肉,乃是盘根错节,长在一处的。
小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将那肉丝里浸着的油花给凭空去了。
非是小人不愿为提辖效劳,实是这活计,己经超出了屠宰之术的范畴。
别说是我郑屠,便是把这大宋朝最好的庖丁请来,他也办不到啊!”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他没有顶撞鲁达,反而处处将自己放在一个“技不如人”、“能力有限”的卑微位置上。
但他巧妙地将“个人能力”的问题,偷换概念,上升到了“行业技术极限”乃至“客观规律”的高度。
——不是我做不到,是这件事本身就违背常理,谁也做不到。
如此一来,球就又被踢回给了鲁含。
他如果继续强逼,那就不是“教训恶霸”,而是成了真正的“无理取闹”、“强人所难”。
他鲁提辖还要不要在渭州城里做人?
还要不要他那“行侠仗义”的好名声?
鲁达显然也未曾料到,这个平日里只会瞪眼珠子、挥拳头的郑屠,今日竟变得如此能言善辩。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火气,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发力。
他愣住了。
那张涨红的脸,微微有些发紫,是酒气,也是被噎住的怒气。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郑凡,似乎想从他那张堆满肥肉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可郑凡的眼神,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无能为力”的苦涩。
这一下,轮到鲁达难受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卯足了劲要冲撞一堵墙,结果墙却变成了一道门,还客客气气地为他打开了。
他这一股气,不上不下,堵在胸口,异常憋闷。
周围的议论声,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诶,郑屠今天……怎么跟转了性子似的?”
“是啊,说得倒也在理。
这要求,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看来提辖爷今天是碰上个软钉子了。”
这些声音虽小,却一字不漏地飘进鲁达的耳朵里,让他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了两下。
他,鲁提辖,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失了“理”,丢了“面”!
郑凡将鲁达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丝。
他赌对了。
鲁达,终究不是一个纯粹的地痞无赖。
他有他的软肋,那就是他的“名声”和“体面”。
然而,郑凡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一头被暂时困住的猛虎,只会更加危险。
他必须在鲁达想出下一个刁难之前,继续将这局面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求生的意志,压倒了一切。
他知道,自己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将是决定自己生死的关键。
一线生机,就在这言语的刀光剑影之间。
小说简介
小说《水浒:从庖丁解牛开始加点横练》一经上线便受到了广大网友的关注,是“春灯暗”大大的倾心之作,小说以主人公郑凡鲁达之间的感情纠葛为主线,精选内容:第一章:黄泉开门,郑屠当面血。浓稠、温热,带着一丝腥甜,又混杂着牲畜内脏特有的膻气。郑凡的意识,就是被这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气味从无边沉沦中强行拽出来的。紧接着,是痛。像是有人用一柄生锈的铁凿,在他的太阳穴上狠狠来了一下,整个颅腔都在嗡嗡作响,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搅得他几欲作呕。他猛地睁开眼,视线在短暂的模糊后,渐渐清晰。入目的,并非他所熟悉的、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解剖台,也不是那整齐排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