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招”坐落于城东最繁华的秦淮河畔,白日里虽不似夜晚那般笙歌鼎沸,雕梁画栋的门庭却也显出其不凡的气派。
有苏子瑜这个熟门熟路的“纨绔”在前开路,一行人并未受到太多阻拦,老*满脸堆笑地将他们引至二楼雅间。
“苏公子,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今日怎的有空,还带了朋友?”
老*的目光在气质冷峻的陆晏舟和衣着朴素却气度沉静的沈清辞身上打了个转,带着几分探究。
苏子瑜“唰”地展开折扇,摆出一副**倜傥的模样:“妈妈莫问,快去请芸娘过来,就说有贵客想见识见识她那别致的香炉。”
提到芸娘,老*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但很快被笑容掩盖:“哎哟,真是不巧,芸娘她……身子有些不适,今日怕是不能见客了。
要不,我给几位公子安排别的姑娘?
我们这儿的海棠、玉兰,也都是顶好的……”陆晏舟眸光一沉,不等他开口,苏子瑜己抢先道:“不适?
前两日不还好好的?
妈妈,你可别糊弄我,我这几位朋友可是专程为芸娘而来。”
他边说边从袖中滑出一锭分量十足的银子,不着痕迹地塞进老*手中。
老*捏着银子,脸上挣扎之色更浓,压低声音道:“苏公子,实不相瞒,不是老身不让见,是芸娘她……她从前日夜里开始,就有些不对劲,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送去的饭食也只用了一点,说是感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客人。
但老身瞧着……倒不全是那么回事,像是受了什么惊吓,神思不属的。”
受了惊吓?
前日夜里?
那正是陈永盛被杀,他们发现威胁纸条的时间前后!
陆晏舟与沈清辞交换了一个眼神,均感到此事绝不简单。
“无妨,”陆晏舟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正是为此而来。
带路。”
老*被他身上那股官威震慑,不敢再阻拦,只得惴惴不安地引着他们来到走廊尽头一处最为精致的房门外。
敲了半晌,门内才传来一个虚弱而警惕的女声:“谁?”
“芸娘,是我,妈妈。
苏公子带了贵客来看你。”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门栓被轻轻拉开,露出一张苍白憔悴却难掩绝色的脸庞。
芸娘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如画,此刻却眼窝深陷,眸中带着血丝和深深的恐惧。
她身上裹着一件素色披风,将整个人缩在里面。
她的目光掠过老*和苏子瑜,在接触到陆晏舟冷峻的面容和沈清辞平静的注视时,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关门。
“芸娘姑娘,”陆晏舟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我们为陈永盛之事而来,也想问问,姑娘是否见过一块黑底红纹的腰牌?”
听到“陈永盛”三个字,芸娘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而当“黑底红纹腰牌”出口时,她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踉跄一步,眼中恐惧达到顶点。
“我……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走!
快走!”
她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慌乱地就要强行关门。
就在这推搡之间,沈清辞敏锐地看到,芸娘缩在披风里的右手手腕处,隐约露出了一小片不正常的红疹。
“姑娘,你手腕上的红疹……”沈清辞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专业的笃定,“可是接触了某些特殊的香料或药物所致?
若不及早诊治,恐会蔓延,留下疤痕。”
爱惜容貌是青楼女子的本能。
沈清辞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芸**软肋。
她关门的动作顿住了,猛地抬起泪眼看向沈清辞:“你……你怎么知道?
你能治?”
沈清辞点了点头:“民女略通药理。
姑娘若信得过,可否让我细看一下?
或许,也能解开姑娘近日惊惧之惑。”
芸娘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内心剧烈挣扎。
最终,对疾病的恐惧和对真相的不安压倒了一切。
她缓缓松开了抵着门的手,侧身让开了通路。
一行人进入房中。
房间布置得雅致温馨,熏香袅袅。
沈清辞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窗边小几上的一个青铜香炉上——炉身之上,赫然雕刻着与陈永盛描述相似的、蜿蜒的暗红色云纹!
苏子瑜也看到了,用扇子指向香炉,对陆晏舟使了个眼色。
陆晏舟微微颔首,目光却依旧锁定在惊魂未定的芸娘身上。
沈清辞则己走到芸娘身边,轻柔地执起她的手腕,仔细查看那片红疹,又凑近闻了闻她袖口残留的极淡香气。
“姑娘近日是否接触过一种带有辛烈之气,初闻馥郁,久则令人心绪不宁的香料?
或是……收到过他人赠送的、气味特殊的花草或香囊?”
沈清辞问道。
芸娘瞳孔骤缩,声音发颤:“是……是前几日,一位恩客……赠了我一盒名为‘醉梦仙’的香粉,说是海外奇珍,香气独特……我用了两次,便觉得心神不宁,夜间多噩梦,手腕也开始发*起疹……我,我不敢再用了。”
“那恩客是何人?
他可曾佩戴黑底红纹的腰牌?”
陆晏舟立刻追问。
芸娘恐惧地摇头:“他……他很神秘,每次来都戴着半截面具,我只知道他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腰牌……我好像瞥见过一次,在他弯腰时,衣襟下确实闪过一丝黑底,上面……好像是有红色的纹路,像蛇,又像云……我没看清……”戴面具的恩客!
赠送异常香粉!
疑似佩戴目标腰牌!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都指向了这个神秘人!
“他上次是何时来的?”
陆晏舟声音紧绷。
“三……三日前。”
芸娘答道,正是张员外身死,清风道長失踪那日前后!
就在这时,周岩匆匆从门外进来,在陆晏舟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晏舟脸色微变,对沈清辞和苏子瑜道:“车马行那边有新发现,需即刻回去。
芸娘姑娘,你暂且安心休息,此事我大理寺会追查到底。
近日若有任何异常,或想起什么细节,立刻派人到大理寺寻周岩侍卫。”
他又看向沈清辞:“沈姑娘,芸娘身上的红疹,劳你费心。”
沈清辞点头应下。
离开红袖招,回到马车旁,苏子瑜依旧兴奋难耐:“陆兄,这下线索可明朗了!
那个戴面具的,肯定就是关键!
咱们是不是要布控抓人?”
陆晏舟眉头深锁,沉声道:“对方行事狡诈,隐匿极深,且手段非常,贸然行动恐打草惊蛇。
芸娘此处己露痕迹,对方很可能己有所察觉。”
他顿了顿,对周岩吩咐,“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芸娘,同时严密监控红袖招出入的可疑人员。”
“是!”
陆晏舟又看向沈清辞,目光中带着考量:“沈姑娘,你如何看那‘醉梦仙’香粉?”
沈清辞沉吟道:“其效既能惑乱心神,又能引发皮疹,绝非寻常香料。
民女怀疑,其中可能掺杂了某些具有迷幻或毒性作用的药材,甚至……可能与朱砂之类的东西有关联。
需取得实物,方能验看分明。”
“嗯。”
陆晏舟颔首,“此事交由你留意。
眼下,先回大理寺,厘清车马行新发现的线索。”
马车启动,沈清辞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阑珊的红袖招。
芸娘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和那神秘的“醉梦仙”香粉,如同新的迷雾,笼罩在糖蒸酥酪案之上,并悄然引出了一条通往更深处黑暗的路径。
回到大理寺,气氛凝重。
周岩带回的新线索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陈永盛在遇害前,曾偷偷将一笔来历不明的巨款存入相熟的钱庄,而经手人隐约提及,对方似乎与城中的药材行当有关。
“药材……”陆晏舟指尖轻叩案几,眸中寒光乍现,“砒霜、朱砂、惑乱心神的香粉……皆与药毒相通。
看来,我们面对的并非单纯的凶徒,而是一个精通药石、行事诡秘的组织。”
他看向沈清辞,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倚重:“沈姑娘,你于药毒之理见解独到,此案关键,恐怕还需你多费心。”
这是陆晏舟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肯定她的专业领域。
沈清辞心头微暖,迎上他的视线,清晰应道:“民女定当尽力。”
一旁的苏子瑜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挠了挠头,忽然道:“陆兄,沈姑娘,说到药材行当……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济世堂’的少东家程继风,是我旧识,他家世代经营药材,对京城各大药行、甚至一些隐秘的药材流通渠道都了如指掌!
不如我去找他探探口风?”
这无疑是柳暗花明!
陆晏舟当即首肯:“速去速回,谨慎行事。”
苏子瑜领命,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等待的时间并未太久。
傍晚时分,苏子瑜便带着一脸兴奋与凝重返回。
“问到了!”
他灌下一大口茶水,急急说道,“程继风说,近几个月,确实有几家药行私下反映,有人在大量**砒霜和品质上乘的朱砂,量不大,但次数频繁,且来源隐秘,不似正常药用。
更关键的是,他听家中老掌柜提过一嘴,说**者身边跟着的人,腰间似乎挂着黑色的牌子!”
又是黑牌!
线索再次闭合!
砒霜、朱砂、黑牌,所有要素都串联了起来!
“**到具体是哪家药行流出的?”
陆晏舟追问。
苏子瑜摇头:“对方非常谨慎,都是通过中间人,且每次地点都不同,难以追踪。
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程继风提到一个细节,说有一次交易似乎是在城南的废弃砖窑附近完成的,因为那里靠近官道,又足够隐蔽。”
城南废弃砖窑!
这恰好与之前发现的“暗红色窑土”线索对上了!
陆晏舟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鹰隼:“周岩,立刻调集人手,包围城南废弃砖窑!
苏子瑜,你带路!”
“是!”
---夜色如墨,城南废弃砖窑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大理寺官差无声无息地将其合围。
陆晏舟、沈清辞、苏子瑜及数名精锐悄然潜入。
窑内弥漫着尘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古怪药味。
在**深处,他们发现了尚未完全清理的制药工具,以及少量残留的砒霜和朱砂粉末!
角落里,甚至还有几件未来得及带走的灰色布衣,与之前在玄都观外发现的布料一致!
“果然是他们配置毒药和伪装衣物的地方!”
苏子瑜低呼。
然而,窑内己是人去楼空。
对方显然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己闻风转移。
陆晏舟面色冷峻,仔细**。
沈清辞则在那些制药工具旁蹲下,借着火折子的光,发现了一个被遗落在缝隙里的、极其小巧的银质令牌。
她小心拾起,令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复杂的云纹,背面则是一个古朴的“影”字。
“大人,您看这个。”
陆晏舟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那个“影”字,眼神深邃:“‘影’……这便是他们的名号么?”
他看向沈清辞,火光映照下,她专注而沉静的侧脸仿佛镀上一层柔光。
能在杂乱中迅速发现此等关键证物,她的细心与敏锐,再次令他刮目相看。
“做得很好。”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中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沈清辞心头微跳,垂下眼睫:“大人过奖。”
就在这时,周岩从外面疾步而来,手中捧着一封密信:“大人,刚接到京兆府急报!
红袖招的芸娘……悬梁自尽了!”
“什么?!”
苏子瑜失声。
沈清辞也是一惊,昨日还鲜活的生命……陆晏舟攥紧了手中的银质令牌,指节泛白。
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层冰封的怒意与彻骨的寒意。
对方下手太快,太狠!
灭口陈永盛,**芸娘,彻底掐断了所有明面上的线索。
“现场可有发现?”
他声音沙哑。
“据报,芸娘留下了一封遗书,说是因情所困,心生绝望……但,在她妆*盒的夹层里,我们找到了这个。”
周岩呈上一小撮用绢帕包裹的、色泽艳丽的香粉,“正是那‘醉梦仙’!”
沈清辞接过,仔细辨认气味和色泽,肯定道:“大人,此物确非凡品,其中混合了曼陀罗等致幻药材,香气持久霸道,久闻确能乱人心神。
芸娘之死,恐怕并非简单的‘为情所困’。”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那个银质“影”字令牌,和这诡异的“醉梦仙”香粉,却成为了指向幕后黑手的关键证物。
陆晏舟沉默良久,将令牌收起,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沈清辞身上:“糖蒸酥酪案,张员外、陈永盛、芸娘,三条人命,皆因幕后‘影’字组织所为。
其目的不明,组织严密,手段毒辣。
此案,暂结于此,但追查远未终止。”
他看向沈清辞,语气郑重:“沈姑娘,此案能推进至此,你居功至伟。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大理寺正式聘用的仵作顾问,可自由出入案牍库与敛房,专司疑难杂症。”
正式的任命!
这意味着她的才华和能力得到了官方的认可,也意味着她将更深地卷入未来的风波。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屈膝一礼:“民女,谢大人信任。”
苏子瑜在一旁咧嘴笑道:“恭喜沈姑娘!
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
跟着陆兄,保证案子一个比一个精彩!”
陆晏舟淡淡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转而道:“今日到此为止。
周岩,处理后续。
沈姑娘,苏子瑜,随我回衙。”
走出废弃砖窑,夜风带着凉意。
陆晏舟与沈清辞并肩而行,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日后,恐怕更不太平。”
陆晏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民女明白。”
沈清辞抬头,望向前方无尽的黑暗,眼神却异常坚定,“既己入局,便无退缩之理。”
陆晏舟侧目,看着她清亮而坚定的眼眸,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与一名女子如此并肩而行,而她展现出的勇气与智慧,远胜许多须眉。
糖蒸酥酪案,以三条人命的代价和“影”字组织的浮出水面而告一段落。
但它撕开的裂痕,却预示着更多诡*的案件与更汹涌的暗流,即将接踵而至。
而沈清辞与陆晏舟之间,那始于专业认可与并肩作战的微妙情愫,也在此刻,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