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雁端着一碟子点心进来时,眼睛还是红红的,显然刚在外面哭过。
那点子心看着就硬邦邦的,不像刚出炉的酥软样子,勉强摆成了花样,却透着一股敷衍。
“姑娘,厨房刚送来的,您一天没进什么食了,好歹用一点?”
雪雁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黛玉没看点心,只看着她:“刚才外面,怎么回事?”
雪雁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哽咽道:“还不是那起子捧高踩低的小人!
我去要银霜炭,管炭火的祝婆子鼻孔都快朝天了,说没有!
我说姑娘病着,屋里冷得待不住人,她倒好,阴阳怪气地说‘林姑娘身子金贵,比不得我们这些粗人耐冻,可府里如今就这个例,琏**奶批的条子,有本事找**奶说去!
’我气不过,争辩了两句,她竟……她竟说……说什么?”
黛玉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说……‘横竖是个药罐子,浪费那好炭火做什么?
有得烧就不错了!
’呜呜……”雪雁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紫鹃在一旁听得脸色铁青,手里的针线活计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欺人太甚!
我这就去回了老**!”
“回来。”
黛玉叫住她,语气依旧淡淡的,“拿什么回?
说下人克扣炭火?
证据呢?
就算老**信了,发作一个婆子,然后呢?
换一个人来,就不会看人下菜碟了?”
紫鹃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极了,却也知道姑娘说得在理。
老**能管一次,管不了次次,反而显得她们潇湘馆事多,连下人都约束不好。
黛玉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碟点心上:“这又是什么说法?”
雪雁抽噎着答:“厨房柳家的说,如今各房点心份例都减了,这是……这是按份例给的。”
她声音越说越小。
黛玉伸出手,拿起一块所谓的“荷花酥”,指尖稍一用力,那酥皮就碎成了渣,硬得硌手。
她轻轻一嗅,一股陈油味。
“份例?”
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屋里的点心,也是这个份例?
薛姑娘常吃的那个什么奶油松瓤卷酥,也是这个成色?”
紫鹃和雪雁顿时哑口无言。
答案显而易见。
***和宝姑娘那里的东西,从来都是独一份的好。
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炭盆里劣质炭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雪雁压抑的抽泣声。
黛玉放下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属于林黛的那部分灵魂正在高速运转,将这些信息——药材、炭火、点心、月钱——全部量化、归档、分析。
成本控制?
不,这是针对性极强的资源削减和慢性的**。
目标:林黛玉。
执行者:以王夫人为核心的管理层(默认或指使),以及一群见风使舵的下人。
动机?
****?
节省开支?
还是两者皆有?
她感到一阵透骨的凉意,比这屋里的寒气更甚。
原身记忆里那些细碎的委屈、那些无人处偷偷抹去的眼泪,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真切。
那不是少女伤春悲秋的敏感,而是真实存在的、冰冷的恶意。
“紫鹃,”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上月月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仔细说与我听。”
紫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回道:“原本每月初二就该发的,上月首拖到十五才送来。
我去催了几次,头一次,管事的说账房没支出来;第二次,说琏**奶忙,没空对账;第三次,就是那个周瑞家的干儿子,嬉皮笑脸地说‘府里艰难,姑娘们委屈些,先拿着’,我一看,只有往常的一半!
我问为什么,他只说是上头的吩咐,如今都是这个数。”
“别的房呢?
三春姐妹,也是如此?”
黛玉追问。
“探春姑娘和惜春姑娘那儿……奴婢私下问过侍书和入画,似乎也短了些,但没我们这么多。
迎春姑娘性子软,底下人越发欺瞒,只怕更不堪。
至于***和宝姑娘那儿……”紫鹃顿了顿,声音更低,“是足份的,甚至……只多不少。”
数据越来越清晰了。
受损最严重的是:她林黛玉,可能再加一个懦弱的迎春。
次之:探春、惜春(或许因为她们是正经贾府小姐,略有顾忌)。
完好无损甚至受益的:宝玉、宝钗。
谁是既得利益者?
谁的嫌疑最大?
王夫人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
那位吃斋念佛的舅母。
“府里艰难……”黛玉轻轻咀嚼着这西个字,“紫鹃,你说,贾府当真艰难到需要克扣姑娘们月钱、用霉药劣炭的地步了吗?”
紫鹃被问得一怔,迟疑道:“奴婢……奴婢不知。
只是常听下人们抱怨,说外面庄子收成不好,家里开销又大,琏**奶常为银子发愁……发愁?”
黛玉眼底闪过一丝讥诮,“我瞧她头上那支新得的赤金点翠簪子,价值可不菲。
她屋里用的、吃的,何曾减过一等?”
林黛的经济学知识告诉她,一个家族再艰难,最先保证的也绝对是核心成员和统治阶层的供给。
如今看来,宝玉、王夫人、王熙凤这些“核心”丝毫未损,甚至更好。
那么所谓的“艰难”,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通过剥削她们这些“边缘”人口来维持核心的体面。
而她林黛玉,就是最边缘、最软弱的那个柿子。
心口又是一阵闷痛。
为原身,也为自己此刻艰难的处境。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
“雪雁,”她看向还在掉眼泪的小丫鬟,“别哭了。
眼泪换不来炭火,也换不来尊重。”
雪雁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有些无措。
黛玉的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日起,你和紫鹃,多留心。
耳朵放灵些,眼睛擦亮些。
这府里,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其是关于各房用度、银钱往来、甚至外面庄子铺子的事,但凡听到一星半点,都记在心里,回来告诉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做得隐秘些,就像平常闲聊,别叫人看出刻意打探。”
雪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紫鹃却心头一震,看向黛玉。
姑娘这话……这分明是要……“姑娘,您这是要……”紫鹃的声音有些发紧。
“活下去。”
黛玉截断她的话,目光沉静如水,却藏着深深的寒意,“我们得弄清楚,这风刀霜剑,到底从哪个方向来,握在谁的手里。
知道了,才能躲,或者……拔掉它。”
拔掉它?
紫鹃被这三个字里隐含的狠厉惊得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真的是她那个连花儿落了都要伤心半日的林姑娘吗?
可看着姑娘苍白瘦弱却异常坚定的脸庞,那股陌生的、强大的气场再次笼罩下来,让她不由自主地信服,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希望。
或许……姑娘真的不一样了?
“是,姑娘。”
紫鹃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郑重应下。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姑娘,***来了!”
话音未落,贾宝玉己经掀帘子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也带来他特有的、暖融融的香气。
他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热闹处来。
一进来就首奔床前,脸上满是焦急和关切:“林妹妹!
你可大好了?
听说你前儿又不好了,我急着要来,偏生被老爷叫去问书,真真急死人!”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很自然地就要去握黛玉的手。
黛玉下意识地将手缩回了被子里。
宝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和不解:“妹妹……”黛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
面对宝玉,原身的情感汹涌而来,依赖、眷恋、委屈……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林黛的理智却冰冷地提醒着她:这个人,保护不了你。
他甚至可能都意识不到你正在经历什么。
“我没事了,劳二哥哥挂心。”
她语气疏离而客气。
宝玉更加着急:“怎会没事?
你脸色这样白!
定是底下人不用心伺候!
我这就去告诉老**……二哥哥!”
黛玉抬高了声音,打断他,随即又软下语气,带着疲惫,“真的不必。
我只是累了,想静养几日。”
宝玉狐疑地看着她,又看看旁边眼睛红肿的雪雁和脸色不佳的紫鹃,皱起了眉:“是不是谁给你气受了?
你告诉我,我……没有谁。”
黛玉快速否认,勉强笑了笑,“二哥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宝玉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巧的玻璃小瓶,里面装着晶莹剔透的香露,献宝似的递过来:“这是北静王今儿赏我的,说是西洋进贡的玫瑰香露,最是滋阴养颜,我想着妹妹用着必定好,紧着就给你送来了。”
那玻璃瓶在昏暗的室内折射出绚丽的光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黛玉看着那瓶香露,又看看宝玉身上价值千金的貂裘,再想想自己那盆呛人的炭末和发霉的药渣。
巨大的荒谬感和讽刺感几乎让她笑出声来。
看啊,这就是贾府。
一边可以豪掷千金为宝玉这些“凤凰”购置玩物,一边却要克扣她这点救命的炭**材。
“二哥哥自己留着用吧,或是送给宝姐姐也好。
我如今病着,用不着这些。”
她推开他的手,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尖刻。
宝玉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里充满了受伤和茫然:“妹妹……你怎么了?
可是我又说错话、做错事了?
你恼我了?”
看着他这副全然懵懂、不知世事艰难的样子,黛玉心头那股邪火忽然就泄了,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疲惫。
跟他说什么呢?
说你的母亲可能在默许别人作践我?
说这府里早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听不懂,也不会信。
“没有。”
她重新躺回去,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我累了,二哥哥请回吧。”
宝玉在她床边站了许久,站得紫鹃和雪雁都有些不安。
最终,他黯然道:“那……妹妹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黛玉才慢慢转过身,望着门口晃动的帘子,怔怔地出神。
“姑娘,您何苦……”紫鹃忍不住劝道。
“把那个收起来吧。”
黛玉指了指被宝玉放在小几上的香露瓶,“锁进箱子里,别用了。”
“是。”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黛玉闭上眼,脑海里却纷乱如麻。
宝玉的天真烂漫,更反衬出她处境的险恶和孤立无援。
指望不**何人。
唯有自己。
可是,路在何方?
仅仅靠紫鹃和雪雁打听消息,够吗?
知道了是谁,又能如何?
去撕破脸吗?
那只会死得更快。
经济独立……她再次想到这个词。
在这深宅大院,一个闺阁女子,如何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人拿捏的经济来源?
简首难如登天。
就在她思绪烦乱,几乎要被绝望吞噬之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似乎有很多人快步走过,还夹杂着婆子们略显紧张的议论。
“……快去看看!”
“怎么偏生劈了那棵?”
“……可是不吉利?”
紫鹃侧耳听了听,疑惑道:“外面像是出什么事了?”
雪雁机灵,立刻道:“姑娘,我出去瞧瞧!”
不一会儿,雪雁小脸发白地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眼里带着惊惧:“姑娘!
不好了!
方才……方才好大一个雷,把、把咱们院外那棵枯了多年的老槐树给劈了!
烧起来了!
好多人去救火呢!”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
雷击?
枯树?
她猛地想起昨日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骇人的雷声。
还有……那些模糊梦境里,似乎也有电闪雷鸣的景象……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她的脊背。
那棵老槐树……她记得,位置很偏僻,几乎无人注意。
为什么偏偏是它被雷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