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馆窗外铅灰色的雨幕,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下了暂停键。
冰冷的雨滴、穹顶的轰鸣、掌心旧照片的硬边触感…所有属于“现在”的冰冷与惶惑,都在意识沉入回忆的漩涡时倏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阳光,喧闹的笑语,以及空气里甜腻的蛋糕香气。
*八年前。
苏晚星家的小院。
*夏末的阳光带着滚烫的重量,慷慨地泼洒在爬满绿萝的院墙上。
彩色的气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噗噗的轻响。
小小的苏晚星穿着一身崭新的鹅**连衣裙,扎着两个精神抖擞的羊角辫,像只快乐的小蜜蜂,在宾客和堆满礼物的桌子间穿梭。
今天是她的八岁生日,世界在她眼中明亮得没有一丝阴影。
“晚星,慢点跑!
小心蛋糕!”
妈妈带着笑意的嗔怪声淹没在孩子们的嬉闹里。
苏晚星咯咯笑着,手里抓着一把五颜六色的星星糖。
糖纸是透明的玻璃纸,每一张都印着一个用金色油墨勾勒出的、有些歪歪扭扭的爱心图案。
阳光穿过糖纸,在桌布上投下小小的、闪烁着七彩光晕的爱心影子,像散落一地的星星碎片。
这是她最喜欢的糖,她要分享给每一个朋友。
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角落那个安静的身影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瞬间攫住了她的注意。
沈叙白。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小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安静地坐在葡萄架下的阴影里,与周遭的热烈格格不入。
他的背挺得很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像两潭幽深的古井,倒映着喧闹,却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手里捧着一杯果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晚星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
她记得妈妈说过,叙白哥哥家里最近气氛不太好,**爸很严厉。
小孩子的世界里,“严厉”约等于“可怕”。
她捏紧了手里的糖,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好东西要分享”的雀跃心情涌了上来。
她像只轻盈的小鹿,蹦跳着跑到葡萄架下,带着一身阳光和糖果的甜香,毫无预兆地闯入那片刻意营造的寂静。
“叙白哥哥!”
她脆生生地喊,笑容灿烂得晃眼,不由分说地将一颗包裹着金色爱心的星星糖塞进他有些僵硬的手里,“给你吃!
可甜啦!”
沈叙白显然被吓了一跳,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指尖己经触碰到那颗带着她掌心温度的糖果。
他抬起眼,撞进她那双盛满阳光、毫无城府的眸子里。
那过于纯粹的快乐和善意,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破了他习惯性的阴郁外壳,让他感到一丝无所适从的眩晕。
他的耳尖,在苏晚星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爬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像初春雪地里晕开的一点朱砂。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试图掩盖那一瞬间的慌乱。
“谢谢。”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孩童不该有的沙哑。
他捏紧了那颗糖,小小的、印着爱心的玻璃纸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又陌生的、带着甜味的刺痛感。
这是她给的糖。
他从未收到过如此…首接的、带着温度的礼物。
心口某个沉寂的地方,似乎被这小小的糖块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圈陌生的涟漪。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想把这份突如其来的“珍宝”藏起来。
他捏着糖,迅速又有些笨拙地塞进自己笔挺小西装的内侧口袋。
动作带着一种珍视的、生怕被别人抢走的小心翼翼。
糖纸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轻轻贴着他的皮肤,那一点点的硬度,却像烙印般滚烫。
口袋里的那颗星星,仿佛带着她身上的暖意,熨贴着他微凉的身体。
他不敢再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小皮鞋尖。
苏晚星看着他低头藏糖的动作,只觉得他是不好意思,或者是不习惯接受别人的东西。
她根本没留意到那抹转瞬即逝的耳尖红晕,更读不懂他低垂眼睫下翻涌的陌生情愫。
在她简单首白的世界观里,接受了糖,就是接受了她的善意。
这让她很开心。
“不客气!”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得到了某种珍贵的认可,“你慢慢吃哦!
里面还有夹心呢!”
她还想说点什么,分享更多关于这颗糖的甜蜜细节,但眼角瞥见好朋友林薇正拿着水枪追着另一个男孩跑,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我去玩啦!”
她像一阵风似的转身跑开,鹅**的裙摆飞扬起来,像一朵跳跃的小***,重新融入那片阳光与喧闹之中。
沈叙白这才敢慢慢抬起头。
他望着那个蹦跳着远去的、鹅**的背影,小小的胸腔里,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又饱胀的感觉在悄然滋生。
他下意识地用小手按了按胸前鼓起的口袋,隔着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糖的形状。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像是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鸟。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常年笼罩在他眉宇间的阴郁,似乎被这小小的糖果驱散了一瞬。
他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周遭的世界依然喧闹,但他仿佛置身于一个静谧的、只有他和口袋里那颗星星糖的小小气泡里。
指尖无意识地隔着口袋布料摩挲着糖块,感受着那坚硬的棱角和玻璃纸的沙沙声。
阳光下的那颗金色爱心,像一个温暖的秘密,被他悄悄藏进了离心脏最近的口袋。
这一刻的葡萄架下,阳光正好。
八岁的沈叙白,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心动的形状,原来像一颗印着拙劣爱心的星星糖,带着微微的硌人感,却又甜得不可思议。
他并不知道,这短暂的、阳光下的悸动,很快就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殆尽,只留下冰冷的误解和一颗被泥水泡烂的心。
口袋里的糖纸,此刻承载着他懵懂初开的欢喜,而在不久后,它将变成苏晚星眼中“厌恶”的铁证,在两人之间划下长达十五年的冰冷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