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安二年，霜降。

太殿的烛火风明灭，李承鄞捏着那方褪了的茜纱帕，帕角绣着的并蒂莲早己磨得出纹路。

案头摊的舆图，西境那道朱砂勾勒的弧格刺眼——是他亲画的，当年枫刎溅舆图的血，竟恰洇了丹蚩故地的轮廓。

“陛，西州使节求见。”

侍的报惊碎了殿寂静，李承鄞指尖颤，茜纱帕子滑落舆图，正巧盖住了那道血弧。

来使捧着鎏匣跪丹墀，匣躺着半枚残破的佩。

青质地，雕着丹蚩族的首纹，断处还凝着暗红的血渍。

李承鄞认得这佩，当年枫挂腰间，曾笑说首是替她赶跑李承鄞这只“恶犬”的。

“此是鸣沙山月牙泉畔拾得，”来使声音发颤，“泉边有位姑娘，腕系着我西州有的丝带，只是……只是什么？”

李承鄞猛地站起，腰间带撞得案笔架叮当响。

“只是姑娘失忆了，连己姓名都记得。”

来使抬头，正撞见帝眼底涌的惊涛骇浪，“她腰间还挂着半幅残破的帛画，画的是……是豊朝的太液池。”

太液池的莲花了又谢，李承鄞记得枫次见太液池，说这池子比西州的子太多，却偏要学家养鹅。

后来她总往池撒胡饼渣，引得鹅围着她打转，雪的羽沾了她身，像落了满肩的月光。

后，李承鄞的驾悄悄出了长安城。

他没带仪仗，只带了裴照和当年枫的婢阿渡——从枫去后，阿渡便再没说过句话，只是整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琵琶。

鸣沙山的风卷着细沙打帘，沙沙声，李承鄞又梦见了那个雨。

枫举着剑抵他，眼是比雨水更冷的光：“李承鄞，我原谅你了。”

然后剑锋没入，温热的血溅他掌，比初遇她递来的那碗萄酒还要烫。

“陛，月牙泉到了。”

裴照的声音惊醒了他，帘掀的瞬间，李承鄞呼窒。

泉边立着个穿茜纱裙的子，长发用丝带随意束着，正弯腰逗弄水边的沙狐。

听见动静，她抬头望来，眼尾那粒朱砂痣月光明明灭灭——是枫，又是枫。

她的眼像西州的湖水，清澈得没有半纠葛，却偏偏见他，泛起细碎的涟漪。

“你是谁？”

她指尖绞着丝带，那是当年李承鄞让照着枫丹蚩的样式织的，“我醒来就这，什么都记得了。”

李承鄞喉间发紧，想说“我是你的顾”，却又怕惊了眼前。

阿渡突然从冲来，抱着琵琶跪子面前，眼泪颗颗砸沙地。

子慌忙去扶，指尖触到琵琶刻的“枫”字，忽然头痛欲裂，脑闪过零碎的画面：红衣子沙丘奔跑，男子骑着追来，笑声惊飞了栖息的沙鸟。

“我……我像见过你。”

她望着李承鄞，忽然伸摸向他的眼角，“这，是是该有颗泪痣？”

李承鄞再也忍住，扣住她的腕按己：“枫，我是李承鄞。

是你曾说要亲掉的李承鄞，是你用剑抵着说原谅的李承鄞。”

子猛地抽回，退半步跌坐沙地。

丝带散，长发如瀑倾泻，遮住了她惊惶的眼。

月牙泉的水倒映着月，轮是的孤月，轮是水的碎月，正如她此刻的记忆——明明灭灭，都是他的子。

半，子忽然抱着那块残破的佩来找李承鄞。

篝火噼啪作响，她指尖抚过首纹：“梦有个声音说，首保护我。

可我见你，又怕又难过，像有什么西堵这。”

她指着己。

李承鄞握住她冰凉的，唇边轻轻吻：“因为这曾装着对我的恨，也装着对我的爱。

枫，你可知道，这二年来，我每都等个梦，梦见你穿着红衣从沙丘跑来，骂我是骗子，却又递给我碗萄酒。”

子望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忽然想起梦那个场景：男子跪血泊，抱着浑身是血的子，遍又遍说“我错了”。

那个子的脸，和泉边倒映的己模样。

“如我想起切，”她忽然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像梦那样，恨你恨到想了你？”

李承鄞笑了，笑得比哭还难：“若你想，我便把剑递给你。

但若你愿意给我个机——”他从袖取出那方茜纱帕，“二年前，你用这帕子擦过我肩的伤，那你说，李承鄞，你这怎么是旧疤？

我告诉你，每道疤都是你走后，我替己刻的刑。”

子指尖抚过帕子的并蒂莲，忽然头痛欲裂。

这次她见更清晰的画面：己穿着婚服站城墙，城是李承鄞的军队，他骑着抬头望她，眼有她读懂的痛。

然后她松，红嫁衣如血蝶般飘落，他发疯似的冲过来，接住她逐渐冰冷的身。

“李承鄞……”她终于喊出这个名字，眼泪颗颗落来，“原来，我早就原谅你了。”

月牙泉的水忽然泛起澜，倒映的月终于重合。

李承鄞将她紧紧拥入怀，像抱住了二年来的每个残梦。

她发间的丝带缠住了他的指，就像当年丹蚩，她用丝带系住他的腕，说“顾，你要带我去萤火虫”。

这晚，鸣沙山的沙狐围着篝火打转，远处来驼铃声。

阿渡抱着琵琶，终于拨响了那根断了二年的弦，曲调零碎，却正是当年枫丹蚩唱过的《采莲曲》。

而之的长安城，太殿的舆图，那道血弧知何被用粉描了边，像了枫当年画他掌的，那道远走出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