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的春末，杨家庄的土坯房还笼淡青的雾霭。

杨央趴门槛，妈妈用碎花布裹着铝饭盒往竹篮塞，蓝布衫沾着的面粉晨光闪闪发亮。

爸爸的解鞋碾过门前的青石板，惊飞了墙根啄米的花母鸡，捎带起的风掀起她扎着红绳的辫儿。

“央央乖，跟着院爷爷学认蚂蚁。”

妈妈蹲来捏她乎乎的脸，饭盒红薯粥的甜混着晨露的凉，钻进她是挂着鼻涕的鼻子。

杨央嗯嗯着往院角挪，眼睛却盯着爸爸裤腰晃荡的钥匙串——等那串铁家伙叮当走远，她就要从柴垛后的狗洞钻出去啦。

院爷爷的旱烟袋八仙桌敲出笃笃的响。

正往搪瓷杯撒粗茶叶，青灰的烟雾，杨央己经踮着脚够到了门闩。

去年秋她跟着康安钻过的狗洞，此刻正趴爬满牵花的矮墙朝她笑呢。

布鞋尖刚蹭到洞的泥土地，身后突然来“咣当”声——装针的笸箩被碰了，的顶针滚到她脚边。

“皮猴又要往哪儿蹿？”

院爷爷的咳嗽声惊飞了槐树的麻雀。

杨央忙把脑袋缩回门，胖攥着门框首晃：“爷爷爷爷，槐花蜜甜甜呀？”

趁转身槐树的工夫，她像只耗子似的蜷起身子，骨碌碌就滚过了狗洞。

村西的晒谷场飘着新麦的气。

陶翠正蹲石磨旁捏泥，岁的姐姐把围裙角浸了水，泥巴她掌跳光滑的面团。

岁的康宁趴地学青蛙跳，裤腿沾满了草屑，见杨央跑过来，立刻甩着沾满泥的扑过去：“央央妹妹，翠姐姐给我捏了个胖猪！”

“才是猪呢，这是给新娘子坐的花轿。”

陶翠把泥团按石磨凹槽，又掐了片槐叶当顶盖，“央央来扮新娘，我给你戴槐花 rwn（冠）！”

杨央刚要过去，忽然听见晒谷场头来男孩们的笑闹声——康安爬槐树，周然和杨林正往树杈间递竹竿，西岁的顾顺踮着脚够槐树花，短腿树干蹬出簌簌的花瓣。

“康安，我也要摘槐花！”

杨央甩着沾了泥的辫儿跑过去。

康安骑树杈晃着光脚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被槐树皮蹭红的腿：“点够得着吗？

摔来可要哭鼻子的。”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往竹竿绑了个铁钩子，沉甸甸的槐花串刚垂到杨央鼻尖，忽听得“咯咯哒”阵急，刚才被爸爸惊飞的花母鸡领着只鸡，正扑棱着翅膀往这边跑。

“母鸡来抢花啦！”

顾顺吓得躲到杨央身后，个男孩立刻树笑团。

杨央却怕，她蹲来捡了片槐叶晃悠：“母鸡妈妈别生气，槐花给你家鸡呀。”

正说着，晒谷场西角突然来院爷爷的呼唤：“央——央——又躲哪儿甜杆啦？”

丫头猛地跳起来。

坏了，爷爷准是发她溜出来了！

陶翠赶紧把槐花串塞到她：“躲到草垛后面去，我帮你引爷爷！”

说着就拽着康宁往河边跑，边跑边喊：“院爷爷来呀，河漂着个动的南瓜！”

杨央攥着槐花往晒谷场边的草垛钻，脚腕子却被什么西绊了。

低头，原来是康安他们从树扔的空玻璃罐，阳光穿过罐身，干草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星星。

她刚把罐子抱进怀，头顶的草垛突然发出“哗啦”声——康安正从草垛顶探出头，还举着串滴着蜜的槐花。

“嘘——”他把指竖唇边，草屑从蓬蓬的头发往掉，“爷爷晒谷场头问王婶呢，咱们从西头绕到河湾去，那儿的蒲公英花了，吹就飞！”

杨央眼睛亮，刚要跟着爬草垛，忽听得身后来“簌簌”的脚步声，夹杂着旱烟袋磕石磨的脆响。

“崽子们当我眼昏花呢？”

院爷爷的声音带着笑，惊得槐树的麻雀扑棱棱飞，“康安你爹昨儿才给你补的裤裆，再爬树可就要露屁股喽！”

草垛顿响起憋笑的哼哼声，杨央把脸埋进槐花，甜丝丝的气混着干草的暖，让她想起家的棉被。

晒谷场的青石板，个身挨个排。

院爷爷蹲间，旱烟袋掌碾了又碾，却始终没舍得敲谁的脑袋。

王婶挎着竹篮从旁边经过，见杨央辫儿沾着的草屑，笑着往她塞了把炒瓜子：“这丫头跟她爹候个样，满村跑着追蝴蝶，鞋帮子能磨穿个洞。”

头升到槐树顶，院爷爷的布衫己经被汗水洇出深灰的盐花。

他牵着杨央的往家走，路过村的井，忽然听见井台旁的芦苇丛来“扑棱”声——原来是那只花母鸡领着鸡，正苇叶间啄食槐花。

杨央挣脱爷爷的，把剩的半串槐花井台，母鸡“咕咕”着啄起花瓣，的阳光，飘落的槐花洒她沾满泥的布鞋，像撒了把碎星星。

“明还敢敢跑了？”

院爷爷故意板起脸，却见杨央正盯着他腰间的钥匙串发呆——那串铁家伙，还挂着个磨得发亮的主席像章。

丫头突然踮起脚，爷爷满是皱纹的脸吧唧亲了：“爷爷的旱烟袋，比槐花蜜还甜呢。”

暮漫进院子，杨央趴灶台边妈妈熬槐花粥。

铁锅涌的粥间，漂浮着几朵完整的槐花，像落春水的月亮。

她摸着袋的玻璃罐，面装着康安的蒲公英，还有陶翠捏的泥花轿。

明等爷爷槐树打盹，她还要从狗洞钻出去，去河湾的蝌蚪有没有长出后腿，顺便把玻璃罐的星星，种到晒谷场的草垛旁。

窗，槐树的子土墙摇晃，像哼唱支古的童谣。

杨央打了个哈欠，辫儿的草屑落蓝布衫，像撒了把春的碎梦。

这个0年的农村晚，某个狗洞的泥土地，正埋着颗关于明的、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