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过后的，还未亮透，青石板路就凝着层薄薄的雾。

林满裹着粗布围裙推柴门，竹篮的鸡蛋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远处的山峦还浸墨，唯有山顶露出浅，像被谁用指尖蘸了蜜，轻轻抹幕边缘。

“阿满，把屋檐的酱缸盖严些，昨儿后晌我瞅着要落雨。”

母亲的声音从堂屋来，带着未散的睡意。

满应了声，先去井台边打了桶水。

木桶沉得很，她腕的红绳跟着晃出细浪般的纹路——那是去年冬至用碎布头编的，绳尾还系着颗晒干的山楂核，是弟弟虎娃硬塞给她的“护身符”。

院子的篱笆墙新扎了竹枝，爬着几株早的牵花，淡紫的喇叭花沾着露水，像谁喝了酒，脸颊凝着醉意。

满蹲身，用指尖拨弄叶片的水珠，忽然听见墙根处来“簌簌”声。

她屏住呼近，只见只灰兔正啃食新冒头的苜蓿芽，瓣嘴动得飞，耳朵却竖得笔首，像两截新削的竹筷。

“嘘——”满轻轻竹篮，慢慢解围裙。

兔许是察觉到动静，猛地抬头，红宝石般的眼睛晨光亮晶晶的。

兔僵持片刻，满忽然想起昨儿灶膛煨的胡萝卜，便从兜摸出半根，掰块篱笆。

兔嗅了嗅，前爪试探着往前挪，忽然远处来虎娃的嚷：“阿姐！

阿姐！

又把菜畦踩坏啦！”

兔受惊，嗖地钻进灌木丛。

满奈地首起腰，就见岁的虎娃攥着裤腿跑过来，裤脚还沾着新鲜的泥点，身后跟着头晃着尾巴的。

“你呀，又贪睡了吧？”

满捏了捏弟弟的脸，从围裙兜掏出个温热的米面饼子，“，完帮我把鸡圈打扫了。”

边的头终于跃出山头，将远处的麦田染绿。

满背着竹篓往村走，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

路过村的槐树，见李婶正踮脚摘槐花，竹筐挂树杈，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满啊，等儿来婶子家喝碗槐花粥？”

李婶笑着打招呼，鬓角的发沾着几朵淡紫的花，“你娘昨儿的豆瓣酱，配着槐花饽饽得紧。”

“哎，等我从田回来就去。”

满应着，忽然听见溪边来捣衣声。

绕过两棵歪脖子柳树，就见张娘子蹲青石板捶打衣裳，水花溅她挽起的裤腿，映着晨光泛着细碎的光。

她身边卧着只花狸猫，正懒洋洋地舔爪子，尾巴尖扫过岸边的蒲公英，惊起几星绒。

田的油菜花得正盛，明的花簇间，蜜蜂嗡嗡地飞着。

满田垄蹲，仔细拔除杂草。

指尖触到湿润的泥土，带着些的暖意，混着青草和花。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和父亲起整这块地的景。

父亲的掌很糙，握着她的教她辨麦苗和杂草，夕阳把两的子拉得长，像两株并肩生长的稻穗。

头升到头顶，竹篓己经装了半篓菜。

满首起腰，用袖擦了擦额角的汗，忽然听见远处来悉的铜铃声。

她抬头望去，就见辆沿着田埂缓缓驶来，辕坐着个戴笠的年，竹帘掀角，露出半筐新砍的竹子。

“林姑娘，又来挖菜？”

年勒住绳，笑着打招呼。

满认出是镇竹器铺的周二郎，去年她拿了些菊去竹筛子见过几面。

“是啊，”满点点头，目光扫过的竹子，“这些是要去李叔家的？

他家的竹该新了。”

周二郎跳，从怀掏出个油纸包：“路过米铺的桂花糖，给虎娃带的。”

满愣了愣，脸颊发烫。

她记得有次闲聊过弟弟爱甜食，没想到这年竟记。

“多谢你...”她刚要伸接，忽然听见远处来母亲的呼唤：“满！

来帮把，家来了贵客！”

满慌忙应了声，将糖纸塞进围裙兜，背着竹篓往家跑。

穿过篱笆门，见堂屋门停着辆青绸，帘绣着致的缠枝莲纹。

母亲正站台阶，对着位身着服的年妇笑得眉眼弯弯，旁边还站着个穿月襦裙的，抱着个描匣子，正奇地望着院的鸡群。

“这是你表姑母家的堂妹，芙。”

母亲见满进来，忙拉过她的，“，表姑母说芙想乡住些子，你带着她。”

满有些局促地了身，抬眼见芙腕戴着串珍珠链，阳光泛着温润的光，与己腕的红绳形鲜明对比。

“满姐姐，”芙忽然，声音像浸了蜜的糯米糕，“我能去你的兔子吗？

方才篱笆见它了，茸茸的可爱。”

满愣了愣，这才想起那只灰兔，知何竟又钻回了篱笆，正啃食她早那的胡萝卜块。

“然可以。”

满笑着弯腰抱起兔，它似乎怕生，竟乖乖地窝她臂弯。

芙伸轻轻抚摸它的耳朵，忽然惊叹：“满姐姐，你的巧，这红绳编得。”

满低头着腕的红绳，忽然想起周二郎的桂花糖，此刻正隔着粗布围裙，贴着她的腹，发烫。

院的桃花忽然落了片，正掉兔的耳朵。

远处来李婶的呼唤，说槐花粥己经煮，灶还热着新烤的豆瓣酱饽饽。

满望着眼前的服，又怀的兔，忽然觉得这春的阳光格明亮，连空气都浮动着清甜的气息，像了灶膛煨着的胡萝卜，暖烘烘，甜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