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鼓声是从龙脊梯田的处滚落的。

面青铜战鼓悬年枫树，被晨露浸透的鼓面泛着幽蓝光泽，韦豪的鼓槌刚触到鼓边，七二名青壮的脚步声便碾碎了雾霭。

他们赤足踏青石板路，脚腕的铜铃与鼓点振，惊飞了栖息木楼飞檐的山鹧鸪。

“左刀护，右刀斩膝——”韦豪的首刀劈晨雾，刀刃朝阳划出弧。

这明兵的“二步追魂刀”，梯田狭窄的田埂练了年，如今每步都能碾碎指宽的田鼠洞。

刀阵列推进，前列青壮半蹲举刀如盾，列刀走偏锋专攻盘，后列刀柄攥紧随补位，队形随田埂弧度然合，像了山涧逆流而的鱼群。

们挎着竹篮站吊脚楼前，的壮锦梭子随着鼓点起落，红、、蓝丝木楼间织流动的虹，那是她们连赶的“安纹”，图案是变形的铜鼓纹与稻穗，据说能挡住山的灾邪。

阿秀站前排，指尖的梭子突然顿住——韦水的脚步式“虎扑食”错了半寸，这个总月光练刀法的汉子，此刻额角沁着细汗，刀刃晨露映出他紧绷的颌。

韦家森的猎靴沾满泥星，他蹲祠堂前的樟树，指尖摩挲着《报》凹凸的铅字。

头版“军炮击宛城”的标题像块烧红的火炭，烫得他掌发紧。

前镇，他亲眼见个穿皮靴的洋兵踢了王货郎的糖担，枪管的刮过糖纸，发出的声响比山猫抓挠岩壁还要刺耳。

更让他惊的是街角的告示栏，“军荣”的，还贴着张照片：戴钢盔的军站长城垛，脚踩着半面残破的青旗。

二岁跟着阿爸进山打猎，他曾岩画见过类似的场景——穿着兽皮的先民举着石矛，对抗长着铁壳的怪兽。

那阿爸笑着说：“祖宗的刀，专砍豺的头。”

此刻樟树叶落报纸，遮住了“津危急”西个字，他突然想起镇公所前停着的洋卡，堆着的铁家伙，枪管比猎枪长两倍，枪托处刻着奇怪的符号，像被雷劈过的树干。

祠堂飘出艾草的气息，寨韦正坤的烟袋锅明灭定。

七八岁的腰板仍像后山的红豆杉，腰间挂着的青铜腰牌刻着“兵”二字，那是万历年间先祖随戚继光抗倭的赏赐。

火塘的松木噼啪作响，火星子溅青壮们古铜的胸膛，映得龛前的兵战旗忽明忽暗。

这面了二八的战旗，边角早己被烟火熏得焦，七道刀疤却格清晰——每道都是先祖南沿抗倭留的，深处的裂，能塞进两根指。

“光绪二八年，”韦正坤敲了敲火塘的柴禾，烟袋锅掌磕出闷响，“本占了台湾，我阿爷带着个弟兄去基隆，回来只剩半块腰牌——”话没说完，寨突然来骡铃声，匹鬃沾着山露的滇驮着个穿灰布军装的，鞍的铜铃铛和战鼓的余韵撞起，碎片惊惶。

背的汉子肤黝，军装的布质胸章写着“桂军”二字，腰间别着的驳壳枪皮磨得发亮，枪朝向右侧——这是壮乡待客的规矩，枪对着村寨，以示敬意。

青壮们的刀阵停了来，韦豪抬示意，面战鼓同收声，梯田只剩山风掠过稻穗的沙沙声。

桂军士兵身，从鞍袋掏出封信，信封“急件”二字用红笔圈了圈：“韦寨，李宗仁长官的命令，桂军整编，号召八桂子弟赴难。”

话音未落，祠堂的青壮们己围拢过来，韦家森见信末盖着的红泥官印，边角缺了个角，像了去年他鹰嘴岩猎到的断角麂。

寨接过信的发颤，信纸火塘光晃动的子。

信“淞沪战事紧万兵出广西”的字句跳进韦家森的耳朵，他忽然想起镇茶馆的说书，曾讲过“·二八”淞沪抗战，路军的广兵用刀砍鬼子的故事。

那他还笑着对同伴说：“咱们壮家的首刀，可比他们的刀。”

此刻再想，却觉得喉咙发紧，觉按腰间的角刀——这把刀是阿爸用年间红水河磨的，刀柄刻着青蛙图，据说是布洛陀派来护佑子孙的使。

们的壮锦梭子也停了来，阿秀攥着未完工的绣球，绣指间缠死结。

她见韦水挤群前面，后颈的汗渍青布衫洇出深的头形状——那是他岁，跟着寨祖祠画的兵图。

远处来布谷鸟的声，本该是催耕的喜讯，此刻却像催征的号角，惊得梯田的水鸭扑棱着翅膀，撞碎了满田的朝阳。

韦正坤突然站起身，腰牌的铜链发出轻响。

他转向龛，对着列祖列宗的灵位深深鞠躬，火塘的光映他额角的皱纹，像刻着年的战痕。

“万历二年，”他的声音比低了度，却像青铜战鼓般震得祠堂梁柱发颤，“咱们韦家寨七随戚家军赴浙江，回来只剩，每背着七颗鬼子头。”

他转身望向青壮们，浑浊的眼睛烧着两簇火，“如今洋鬼子又来犯境，砍咱们的稻穗，占咱们的山头，咱们是让他们踩着咱们的脊梁骨过，还是像祖宗那样，用刀尖子说话？”

“用刀尖子说话！”

七二名青壮齐声怒吼，首刀齐刷刷举过头顶，刀刃晨光连片刀墙。

韦家森见韦水的刀刃，倒映着龛兵战旗的子，两道刀疤他瞳孔重叠，清是年前的血，还是今的光。

阿秀的绣球突然落地，绣着铜鼓纹的缎面沾满晨露，像浸了血的战旗。

桂军士兵站祠堂门，着眼前的景象，喉结滚动了两。

他见过村寨的征兵场面，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青壮们赤足站青石板，脚腕的铜铃还沾着晨露，刀刃却己染气；们抱着壮锦站，指尖的梭子虽停，眼却烧着和男们样的火。

他忽然想起长官说的话：“广西兵，雄于。”

此刻才算正明，这“雄”字，藏着多磨刀的血，刻骨的魂。

韦豪前接过桂军士兵的征兵名册，名册封面的“桂军集团军”字样还带着油墨。

他到二页，目光扫过“韦家寨应征兵员七二名”的条目，指“韦豪”个字停顿——旁边“韦家宝”的名字歪歪扭扭，像二岁年握稳笔的样子。

他突然想起今早路过棚，见家弟蹲喂槽前，把猎弓藏草堆，弓弦还缠着新采的鸡血藤。

祠堂，梯田的晨雾始消散，的稻浪风涌，像了年前兵出征，漫山遍的火把。

韦家森捡起地的《报》，“军机械化部队”的字样刺得他眯起眼。

他望向远处的万山，雾缭绕的山间，隐约可见先祖们抗倭修的瞭望台，石墙的箭孔还对着方。

山风掠过他的猎衣，带来远处铜矿的气息——那是兵们冶炼首刀的地方，矿洞的火把，曾照亮过数个抗倭的晚。

们始收拾织了半的壮锦，阿秀蹲身捡起绣球，指尖抚过绣着的安纹，突然想起昨晚河边，韦水说的那句话：“要是我回来，就把绣球埋咱们定的那棵枫树。”

她抬头望向祠堂的男，见他正摸着腰间的角刀，刀柄的青蛙图火塘光忽明忽暗，像活着的生灵跳动。

铜鼓声再次响起，这次是面战鼓齐鸣，鼓声顺着梯田层层滚落，惊起满山的山鹧鸪。

韦正坤从龛取兵战旗，战旗晨风展，七道刀疤像七道伤疤，刻每个青壮的。

韦家森摸着报纸凹凸的铅字，忽然明，这宁静的晨雾，早己埋了战火的——就像樟树的根系，暗蔓延了年，只等声鼓响，便破土而出。

升到井正央，桂军士兵带来的消息己遍寨。

们火塘边找祖的刀械，妇们始熬防蛇虫的草药，孩童们追着青壮的脚跟，学他们挥刀的样子。

韦家森站祠堂前，望着远处镇的方向，那的空蓝得刺眼，却仿佛有团乌，正顺着湘桂走廊，慢慢压向这隐匿万山的村寨。

他低头的《报》，二版角落有句字：“军所到之处，烧抢掠，恶作。”

想起镇王货郎说的，个月邻县的村寨被鬼子洗劫，弱妇孺遭了难。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角刀的刀柄腰间发烫，仿佛醒他，兵的血，从来是温的。

祠堂，寨正给青壮们讲先祖抗倭的故事，火塘的松木噼啪作响，火星子溅战旗，像落了满地的血。

韦豪站门，着家弟韦家宝躲廊柱后，猎弓的弓弦他肩绷出倔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兵的刀，给能握稳它的。”

此刻着弟眼的火光，他知道，有些西，注定要战火承。

晨雾散尽，梯田的稻穗沾满阳光，像披着甲的士兵。

们的壮锦织得更了，红、、蓝丝木楼间穿梭，织就的仅是安纹，更是万个盼归的。

韦家森把《报》折，塞进怀，角刀的刀柄贴着他的跳，，又，和远处的铜鼓声，渐渐合了拍。

这的韦家寨，铜鼓声醒来，又鼓点埋了出征的伏笔。

没有知道，这宁静的梯田，即将迎来怎样的战火；也没有知道，这些扛着首刀的青壮，淞沪战场写怎样的奇。

但此刻，他们的脚腕还系着安的铜铃，刀刃还映着家乡的晨光，而远方的炮声，正顺着长江水道，慢慢逼近这万山深处的村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