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浮着半轮残月，像是被乌篷船橹劈的璧。

居易伸接住飘落的荻花，指尖来细密的刺痛——这株早凋的芦荻竟带着霜刃般的寒意。

他忽然想起前鄱阳湖见到的浮尸，那些泡胀的掌也粘着这样的絮，苍青的指甲缝凝冰晶。

"兄又伤怀？

"裴坦之将温热的酒斟满蟹壳青瓷盏，蒸的酒气惊散了江雾。

这位刑部的监察御史总爱穿玄缺胯袍，此刻却将蹀躞带的鱼符转得叮当作响。

画舫檐角铜铃突然齐颤，远处来船娘清越的采菱歌，调子诡异地卡羽音与宫音之间，仿佛有用刀刃刮过七弦琴的冰弦。

我借着举杯的动作扫江岸。

枫林深处有寒鸦惊飞，丈那株歪脖柳的倒比酉初更短了——有风处窥伺。

被贬江州司这月，我己学从茶汤浮沫的纹路读刺史府暗桩的动向。

此刻蟹眼水泡盏沿聚状，正应了昨庾楼残碑见到的"贪犯文昌"星象。

琵琶声就是这刺破的。

声裂帛之音擦着水面掠来，裴坦之的酒盏应声而碎。

琥珀的液檀木案几蜿蜒奇怪的符号，像是龟甲灼裂的纹路。

我按住友颤的腕，指腹触到他腕间突跳的经脉：是江湖失的"瓶破"暗器法。

当年安禄山帐"血琵琶"阿史那燕，正是用这招七宝帐震碎了郭子仪副将的喉骨。

"这琵琶..."裴坦之的瞳孔收缩，话音被二声急雨般的轮指截断。

江风突然转向，带着水腥气的寒意卷起我褪的青衫。

步的乌篷船，抱琵琶的子背对我们，月襦裙绣的缠枝莲暗处流转幽光——那是用斯"捻锦"才有的股蹙法，泰年间便绝迹于长安西市。

刺史府的画舫始缓慢沉。

是触礁的震颤，而是某种粘稠的陷，仿佛整片江面正凝结青的琥珀。

我数着舷窗透入的月光碎片，声琵琶响起，南角的护卫悄声息地瘫软朱漆栏杆。

那后颈的"椎穴"着半片荻花，正是我方才接住的那种早凋絮。

"曲《霓裳》散序。

"我故意声调，指尖蘸着残酒案疾书："音震断龙骨榫卯，娘子何身？

"水雾漫过我的官靴，带着铁锈味的潮湿——是血。

船尾那个醉醺醺的剑客喉头正绽朵红梅，他的剑穗还系着淮南节度使府的令牌，此刻却随着抽搐的指沉入江底。

琵琶声戛然而止。

子转身的刹那，对岸突然亮起数盏浮灯，将江面照得如同昼。

她明灭光抬起广袖遮面，我却见她锁骨处闪而逝的箔刺青——是教坊司罪籍才有的"燕归来"印记。

贞元年，王叔文革新失败，那些被充入掖庭的宫身，就烙着这样的飞燕衔枝图。

裴坦之突然按住我的砚台。

墨汁宣纸洇，显出他蘸酒写就的暗语："二八宿灯"。

我抬眼望去，江面浮灯然暗合方苍龙七宿的方位，角宿灯旁还漂着半片破碎的箜篌纹镜——那是江湖闻"玄音阁"追踪叛徒的标记。

"司认得这个？

"子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瑟瑟弦。

她将琵琶横抱，西弦月光泛着诡异的靛蓝。

我注意到她的指甲缝嵌着粉，正是《府杂录》记载的"掐"，专破家罡气。

裴坦之的剑己出鞘寸。

这位以"秋霜剑法"名动河南道的年轻御史，此刻却盯着船头某处——那漂浮着半截竹哨，正是刺史府暗桩递讯息的"青蚨哨"。

哨孔渗出的血丝，水面勾画出半阙《雨霖铃》的工尺谱。

"年前，燕阁的火可曾烧尽《羽衣》残谱？

"我拂去衣襟的荻花，其飘落酒渍写就的卦象。

子广袖忽振，根冰弦破空而来，却距我咽喉寸处被裴坦之的剑鞘截住。

铮鸣声，块箔她袖跌落，面錾刻的谱月光泛起血丝般的纹路。

江风来游飘来的莲花灯，灯芯竟是用脂凝的冷烛。

子足尖轻点，乌篷船如离弦之箭逆流而。

我拾起那片箔，背面赫然是宗朝策军的布防图——与我年前御前演奏《秦王破阵》，瞥见的曲谱夹页如出辙。

裴坦之的剑尖还震颤，残留的琵琶余韵剑身凝霜花。

我们脚的画舫终于完沉没，却浸水的瞬间浮起数刻着谱的碎木——这是用"水龙吟"机关术打的船，每块木板都藏着《霓裳》曲谱的变宫之调。

"江要起风了。

"我握紧那片滚烫的箔，它渐渐显出"弦动江寒"的谶语。

对岸枫林，某个身正用竹笛吹奏着《折柳》的变徵之音，而江底沉尸的衣袖，半卷《河岳英灵集》正血水缓缓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