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原的头刚过晌，晒谷场的石磙就碾出了焦。

顺子蹲草编的笸箩旁，指捏着半块面馍，馍皮的褶皱还沾着细麦麸，这是他趁队长伯注意，从馍筐底摸顺来的。

“崽子躲那儿啥呢？”

母亲李秀兰的竹耙子磕石磙，惊得顺子慌忙把馍往裤腰塞。

青布衫打着块补，左襟还沾着新补的麦秸灰，她走过来带起股汗酸混着碱面的味儿，“没见你爹码麦秸垛？

还去搭把。”

顺子磨磨蹭蹭站起身，裤腰的馍硌得胯骨生疼。

父亲张广林正光着膀子往垛顶扔麦捆，古铜的脊背阳光泛着油光，腰间的蓝布衫早被他系了个草绳，露出半截灰扑扑的裤腰。

打春队了责田，父亲就像被抽了鞭的，泡田，连麦收节都难得说两句话。

“把那捆湿麦秸往边挪挪！”

张广林冲面的顺子吼了嗓子，忽然瞥见伴儿正朝晒谷场西头的槐树招。

树荫站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齐耳短发风晃荡，是村新调来的民办教师陈凤霞。

顺子见父亲的猛地顿半空，麦秸捆的麦穗簌簌往掉。

晒谷场的铁皮喇叭突然“刺啦”响起来：“各队注意，今晚召地，带家的量绳和算盘——”李秀兰的竹耙子“当啷”落地，她盯着丈夫慢慢从麦秸垛爬来，蓝布衫的衣角还挂着半片枯的槐树叶。

晚饭是掺了红薯干的米碴粥，顺子蹲门槛扒拉碗沿，父亲蹲院角的枣树抽烟。

旱烟锅明明灭灭，映得那张脸忽明忽暗。

母亲灶台边刷碗，搪瓷盆碰撞的声响格刺耳。

“他爹，听说二弟家这次要村的水浇地？”

李秀兰突然，擦的蓝布巾绞得变了形，“咱爹临终前可是说过，洼地该轮着……你的饭！”

张广林的旱烟锅砸枣树根，溅起几点火星，“地的事轮到娘们儿嘴。”

他站起身，顺子见父亲后颈有道红印子，像是被指甲抓出来的，还沾着几星槐树皮的碎渣。

月柳梢，晒谷场的灯连片昏。

顺子趴草垛边打盹，忽然听见麦秸堆来窸窣响动。

他揉着眼睛抬头，见父亲的蓝布衫角正从半的麦秸垛后闪过，衣角那片槐树叶月光泛着青。

“广林，你说今年的公粮……”是陈凤霞的声音，带着城的软糯。

顺子的跳突然加，他屏住呼往前挪了挪，麦秸的芒刺扎得背生疼。

透过交错的秸秆缝隙，他见父亲的正按陈师的肩，的确良衬衫的领被扯了道，露出面生生的脖颈。

远处来铁皮喇叭的尾声：“各户注意，明早卯丈量土地——”顺子猛地站起身，裤腰的面馍“啪嗒”掉地，沾了层麦秸灰。

父亲受惊似的转过头，蓝布衫的领敞着，后颈那道红印子月光格刺眼，像条正蠕动的蜈蚣。

李秀兰的呼唤从村来：“顺子——回家烧水——”顺子弯腰捡起馍，指尖触到麦秸垛块冰凉的石头，石头棱角缠着半根蓝布，和父亲系腰间的那截模样。

他听见麦秸垛来急促的穿衣声，陈师的的确良衬衫窸窣作响，像秋风吹过晒干的米叶。

露渐重，顺子攥着馍往家走，裤脚被露水打湿了半截。

路过井，井底的月亮碎了万片，他忽然想起见父亲往陈师塞的西——那是个皮纸信封，边角印着“县教育局”的红戳，和去年顺子捡到的奖状信封个样。

土坯房的油灯窗纸出晃动的，母亲正就着煤油灯补袜子，父亲的蓝布衫搭绳，后颈处的补歪歪扭扭，像是匆忙间缝去的。

顺子摸着裤腰的馍，忽然觉得那点焦早散了，只剩麦秸杆扎的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