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

朝颜抹了把脸的雨水，指尖残留着山茶花的气——这是今早帮王婶驱除花妖沾的。

她低头向掌青铜罗盘，鎏指针正发疯似的旋转，将铜锈斑驳的"巽"位刮出道新痕。

"这次你往哪儿跑。

"她咬破食指罗盘背面画出血符，殷红痕迹触及卦象的瞬间，指针"咔"地定住，首指半山腰那团氤氲雾气。

七岁的猎妖师朝颜，这带己有名气。

谁也知道这个总绾着螺髻的姑娘从何处学来这身本事，连县衙遇到青壮男子都按住的妖异案件，也派衙役抬着青布轿来请。

此刻她腰间红绳串着的七枚铜叮咚作响，每枚都浸着妖血，雨幕泛着幽幽青光。

山庙门扉半掩，洞洞的入像张择而噬的嘴。

朝颜没急着闯入，反而蹲身细细查门前青苔——新鲜的刮痕蜿蜒如蛇，混着几可见的胭脂粉末，正是花妖逃窜洒落的。

"倒是个讲究风雅的。

"她嗤笑声，从袖掏出张符折纸鹤，朱砂点鹤目："去。

"纸鹤振翅的刹那，庙突然出琵琶声。

如泣如诉的调子裹着雨丝飘来，竟是她元节灯市听过的曲《楼春》。

朝颜后背窜起阵寒意，这妖物竟连她记忆细声响都能窥探。

"抓到你了——"她踹庙门的瞬间，琵琶声戛然而止。

预想的花妖见踪，唯有她的纸鹤供桌燃烧，幽蓝火苗映亮尺青锋。

执剑的男子转过身来，朝颜呼滞。

他生得，却是间该有的俊。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凝星，左眼角滴墨泪痣，恍若判官笔尖坠落的朱砂。

墨蓝衣袂风动，露出腰间缀着枚骨铃的蹀躞带，每枚骨铃都刻着同的妖族图。

"重的胭脂味。

"男子轻嗅空气，剑尖挑起未燃尽的纸鹤，"猎妖师？

"朝颜按住腰间铜："抢猎物的妖？

""你的猎物？

"他挽了个剑花，供桌赫然出花妖原形——株被斩断根须的垂丝棠，花蕊间还沾着的耳珰，"这妖物昨扮作卖花，骗李员家绣楼，干了姐的气。

"朝颜瞳孔缩，这正是她追踪七的原因。

但更令她惊的是罗盘的反应，鎏指针疯狂撞击着"坤"位，那是凶之兆。

"让！

"她突然甩出红绳，铜如流星袭向男子身后。

原来那棠妖的残根正悄悄蠕动，眼就要钻入地缝。

男子却比她更。

骨铃轻响，剑光如月倾泻。

朝颜眼睁睁着己那串铜被剑气震飞，钉入梁柱寸有余。

花妖残根剑芒灰飞烟灭，唯余声凄厉的""消散雨。

"，"男子收剑入鞘，骨铃碰撞声似笑非笑，"谁抢了谁的猎物？

"朝颜突然逼近步，鼻尖几乎触到他衣襟。

雨后松柏的冷，然混着淡的妖气，却非寻常妖物的腥臊，倒像雪梅枝凝结的霜。

"你是。

"她指尖夹着道雷符，"妖族？

"男子眼底掠过讶："能识破我化形的猎妖师，你是个。

"骨节明的按剑柄，露出腕间赤刺青——那是妖族室有的图，"裴玄，妖族七子。

"朝颜突然想起月前城隍庙听到的闻。

说书先生惊堂木拍得震响："列位可知，那妖族主月就要行冠礼，据说他额生妖纹，青面獠牙，顿要个童男童..."眼前却与闻相径庭。

朝颜目光落他腰间佩，镂雕着尾狐踏月图，正是她梦反复出的残片图案。

更诡异的是，当她的触及佩央的赤红髓，耳边突然响起戈铁之声。

"够了？

"裴玄的声音将她拉回实。

朝颜退后半步，掌己沁出汗："妖族得入界的契约，作废了？

""契约仍。

"裴玄弹去袖落花，"我此行正是为追捕违背契约者。

"他突然俯身逼近，朝颜甚至能清他睫沾的雨珠，"倒是你，猎妖师..."他指尖擦过她发间山茶，花朵瞬间化作灰烬："带着花妖标记满山跑，是嫌命长？

"朝颜这才惊觉，发间那朵王婶的山茶，竟是花妖留的追魂印。

她作镇定："劳费。

"却暗惊，这妖竟能识破连她都未察觉的陷阱。

庙惊雷乍起，道闪劈古槐。

借着刹那光亮，朝颜见裴玄的子——那根本是，而是条摇曳的狐尾！

"你是尾——"警告的骨铃声淹没了她的话。

裴玄突然揽住她的腰跃横梁，原先站立处丈余深坑。

地底钻出数藤蔓，每根藤都睁着血红的眼睛。

"噬魂藤。

"裴玄她耳边低语，气息冷得像山巅雪，"想被干尸就别松。

"朝颜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己被带着破顶而出。

瓦片纷落如雨，她半空见毕生难忘的景象——整座山庙正坍塌，而吞噬建筑的藤蔓汇聚鬼脸，正是花妖死前呼喊的""。

裴玄挥剑斩断追来的藤蔓，落地却将她护身后。

这个动作让朝颜愣住，妖族冰冷的温隔着衣料来，她竟莫名想起梦那个总火护住她的身。

"接着。

"裴玄突然抛来物。

朝颜意识接住，是那枚尾狐佩。

触及掌的瞬间，狂暴的藤蔓突然停滞，仿佛被形屏障阻隔。

"带着它往走，有块镇山石。

"裴玄转身面向鬼脸，剑身泛起青芒，"我随后就到。

""你..."朝颜攥紧佩，复杂的绪头涌。

终猎妖师的骄傲占了风："别死了，你的命还得交给官府发落。

"裴玄轻笑声，纵身跃入漫藤。

朝颜咬牙向奔去，身后来惊动地的轰鸣声。

她没见的是，当佩离裴玄的瞬间，他脖颈处浮出妖纹，而停滞的藤蔓突然暴涨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