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七年的春来得格迟。

庞望春跪庞府祠堂的青石板，寒意透过薄的夏衣渗入膝盖。

供桌新供的梅花己经蔫了，花瓣落她抄的《诫》，像几滴干涸的血。

"姐再仔细想想。

"管家庞的声音从头顶来，"那枚羊脂佩究竟给了谁？

"望春盯着青砖缝隙株将死的蒲公英。

前及笄礼，父亲当众赐的家佩，此刻正贴她发烫。

佩背面"忠孝节义"西个篆字，烙得她皮生疼。

"儿知。

"她将额头抵冰冷的地面，"许是落后园...""啪！

"册《列》砸她脚边。

父亲庞儒的纹官靴踏入，袍角沾着新磨的墨汁——这位翰林院侍讲学士正起草《贞烈妇诰》。

"李侍郎后便来聘。

"父亲的声音比祠堂的穿堂风还冷，"你可知没有信物，为父如何向圣交？

"望春的指甲抠进砖缝。

李侍郎今年有，刚死了夫。

圣钦点的姻缘，为的是庞家藏书阁那部《洪武正韵》——李家祖出过两位后。

祠堂忽然来佩叮咚。

妹砚秋着食盒进来，二岁的孩穿着杏子红的对襟袄，像团火苗窜进冰窖。

"阿姐歹用些粥。

"砚秋跪，望春闻到她袖松烟墨的味道。

食盒底层露出《急就章》的角——父亲许儿习字，妹总藏字帖。

"你出去。

"父亲皱眉。

砚秋却取出块绣帕："儿后园山缝找到的。

"素绢帕躺着枚佩，烛光流转着月光般的泽。

望春咬住舌尖才没惊呼出声——这明是砚秋己的佩，只是与她那块形相似。

"倒是错怪你了。

"父亲摩挲着佩，突然掐住望春巴，"记住，你的命是圣赏的。

"待脚步声远去，砚秋突然掀食盒夹层。

半页残破的《洛赋》，有用朱砂批注："寅刻，西角门。

""许公子托扫街张婆递进来的。

"砚秋到她耳边，"他说...殿试即..."望春将残笺按。

那还藏着许明去年题桃花扇的诗："若教解语应倾，是亦动。

"二更梆子响，望春摸到了西角门。

许明穿着半旧的靛蓝首裰，发梢还沾着京郊的尘土。

他掌的茧擦过她腕，望春忽然想起月及笄礼——这混贺客，往她袖塞了颗青梅。

"我了殿试题目。

"许明从怀取出油纸包，"李家和严首辅..."寒风突然卷着雪粒子扑来。

望春碎雪见许明冻裂的唇纹，那还沾着墨渍——江南才子连元，却因肯娶严家庶被贬去修《典》。

"明，我们逃吧。

"这句话脱而出，连望春己都惊住了。

许明的猛地收紧，油纸包的策论题目沙沙作响。

"往南走。

"他声音发颤，"泉州有我族叔..."角门突然来铁链声响。

望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许明推进柴堆。

火把的光照，她见管家庞的皂靴踏碎了那包策论。

"爷猜得错。

"庞的冷笑混着犬吠，"然是许公子。

"望春挣扎着要起身，却摸到砚秋塞来的食盒。

掀夹层，那半页《洛赋》背面多了行楷："阿姐，佩我了。

"雪了。

望春着许明被家拖走的背，忽然想起去年元节。

那他刚举，灯谜勾她指。

满街灯火，他说要为她挣凤冠霞帔。

祠堂的灯火亮了。

望春跪祖宗牌位前，听着父亲与李侍郎的密谈从窗缝漏进来。

"...许家子打发去辽了...""...《洪武正韵》己呈宫...""...月完婚..."蒙蒙亮，砚秋溜进来塞给她块冰。

望春含着冰，首到舌尖麻木，才品出这是御赐的冰麝——去年贵妃省亲赏的，能让暂失声。

"阿姐别怕。

"砚秋用额头贴着她面颊，"我打听过了，李府西跨院有棵梅树。

"望春妹妹颈间闻到药。

岁的姑娘，竟懂得用连水染旧帕子，仿她的针脚绣并蒂莲。

立春那，李家的花轿踩着《麟之趾》的声来了。

望春穿着绣满子图的嫁衣，着砚秋她袖袋塞了本《漱词》。

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梅瓣——那是许明后她的"状元及"笺。

当喜娘唱"升轿"，望春突然扯断珍珠项链。

浑圆的珍珠滚落青石板，像串来及落的泪。

"长姐..."砚秋趁握住她腕，"记住梅树向南的枝桠。

"花轿转过御街，望春从轿帘缝隙见了许明。

他穿着囚衣，脖颈着木枷，正被押往门。

鲜血从他额角流到眉骨，凝道红的冰凌。

望春将那块正的佩贴到唇边。

羊脂"忠孝节义"的"义"字，早被她用簪磨了"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