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水底，费力地挣扎了许，才终于破那层混沌的薄纱。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触感的异样——是宿舍硬板铺了层的褥子，也是家那张软得能陷进去的席梦思。

是种……更硬、更冷，带着某种陌生织物纹理的触感。

林晚睁眼。

头顶是陌生的承尘，深的木质框架，雕刻着繁复到她出名字的花纹，透着年深的暗沉。

空气弥漫着股似有若的、混合了陈旧木料和某种淡薄料的味道，静得能听见己过于清晰的跳。

这是她的房间。

纷的、属于她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尖锐的头痛，蛮横地挤进脑。

周朝，宫，太子侧妃林氏。

个和她同名同姓，甚至生都同的姑娘。

家显，容貌寻常，子也闷，入宫半年，侍寝次数屈指可数，存感稀薄得像墙角抹子。

太子妃苏氏，名门贵，容倾城，才冠绝京城，是宫正的主，亦是太子尖的。

而她，林晚，过是这场政治联姻，个足道、用来充数的添头。

穿……越了？

这个只说和剧见过的词，冰冷地砸实，砸得她半晌回过。

没有系统示，没有务指引，甚至没有原主深刻的执念或仇怨。

只有种空荡荡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凡”。

挣扎着坐起身，铜镜映出张脸。

清秀，但绝对算丽。

皮肤尚可，眉眼温顺，是那种扔进堆，秒就消失见的长相。

和记忆惊鸿瞥、明艳可方物的太子妃相比，堪称泥之别。

也。

林晚对着镜子陌生的己，扯出个其勉的笑。

凡有凡的，至安。

宫？

宅？

那都是属于主角们的剧本。

她个实活了二年都没什么存感的普学生，这，能活着，概就是的胜。

她所居的“听竹轩”，名副其实地位于宫偏僻的角落。

几丛疏竹掩映着个的院落，屋舍简，家具半旧，侍候的宫太监也只得两个，个年纪尚懵懵懂懂，个嬷嬷常懒见。

处是清静，坏处是……太过清静，以至于常被遗忘。

餐，来的常是冷了、或明显是挑剩的膳食。

份例的炭火冬衣，总要拖沓许，克扣些许才能到。

起初，饭的太监脸还带着些敷衍的歉意，后来见她从抱怨，连那点敷衍也省了，食盒就走，仿佛多留刻都是浪费。

林晚没闹。

她安静地接受这切，像原主样。

，她比原主更彻底地接受了“背景板”的设定。

闹有什么用呢？

宠势，闹起来过是取其辱，或许连眼这点可怜的清静都保住。

她始给己找点事。

院子角落有块荒着的土地，她向嬷嬷讨了些知名的花种，费力地松泥土，笨拙地撒去。

每浇水，蹲旁边着，生出些渺的期盼。

哪怕只是几株花也，给这过于沉寂的角落添点颜。

她从份例省点茶叶，是普过的陈茶。

没有巧的茶具，就用个素的瓷壶，烧水，慢慢沏。

茶浓，带着点涩，但捧是暖的。

热气氤氲，能让她短暂地忘记己身何处。

她很出院门，活动范围仅限于听竹轩附近。

宫的贵风流，太子与太子妃的鹣鲽深，们茶余饭后的艳羡议论，都像是另个界的故事，与她关。

偶尔，遇到些比她更“关”的存。

比如那个廊缩着身子发的宫，额头发烫，却因为怕被责罚敢告。

林晚她年纪，想起己感冒发烧难受的样子，转身回了屋，出己压箱底的支素簪子——原主为数多的嫁妆之，悄悄塞给个面相和善些的粗使太监，低声气地求他帮忙，从面带点便宜的伤寒草药回来。

药煎了，乎乎碗。

宫跪地，哭得话都说索。

林晚只是把碗推过去，说：“趁热喝，发了汗就了。

别声张。”

还有那只总墙头徘徊的瘦弱猫，杂，眼警惕。

林晚把膳房来的、实难以咽的肥膘子留来，用清水煮过，撕细条，墙根的破碗。

起初那猫敢靠近，了，才敢她食物离后，飞地窜过来吞虎咽。

她从试图摸它，只是远远着。

有回，雪，她见那猫蜷背风的角落，二，墙角就多了个垫着旧棉絮的破篮子。

这些事得悄声息。

没有目的，求回报，甚至没有多“行善”的觉。

更像是种本能，种确保身安虞的前，对周遭同样末生命的点忍。

这点忍，是她这冰冷秩序，唯能确认的、属于“林晚”己的温度。

宫很，也很忙。

太子的身远前朝与同的宴席、书房之间穿梭。

太子妃的院落常有欢声笑语出，那是属于得宠者的热闹。

听竹轩的光，则像潭静止的水，缓慢地，按部就班地流淌着。

季节从深秋转入寒冬。

她的花终究没种活，那块地又恢复了荒芜。

猫来的次数也了，或许找到了更的去处。

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她还是那个记得的林侧妃。

首到那个晚。

初春的雷声来得突兀，响头顶，林晚刚吹熄了灯。

紧接着，瓢泼雨便砸了来，狂风卷着雨点，打得窗棂啪啪作响。

她拥着算厚实的被子，暗听着那肆虐的风雨声，莫名有些安。

知过了多，雨势未歇，院门处却突然来“哐当”声异响，像是什么被撞倒了。

林晚头跳。

这么晚了，又是这样的气……她犹豫片刻，还是摸披了件衣，端起桌那盏的、光昏沉的油灯，翼翼地走到门边，拉条缝隙。

冰冷的雨气混着泥土腥味扑面而来。

借着弱的光和偶尔划亮的闪，她见院门洞，个的身踉跄着立院瓢泼雨，浑身湿透，的锦袍紧紧贴身，长发凌地贴脸颊颈侧，脸是种正常的苍，眼睛却亮得骇，面涌着她懂的、深浓的痛苦与惊悸。

是太子，周承璟。

林晚瞬间僵住，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脑片空，只有原主记忆那些遥远而模糊的关于这位储君的零星印象，以及此刻眼前这具明显处于度异常状态的躯。

他怎么这？

听竹轩？

这副模样？

周承璟似乎也才清站门光交界处的。

他眼涣散了瞬，聚焦她脸，那目光锐又空洞，像是透过她别的什么，又像是根本没见她。

“滚。”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种濒临失控的戾气，却又透出深深的疲惫。

林晚指尖冰凉，几乎要握住灯盏。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关门，躲得远远的。

可着他那副狈堪、仿佛刻就要碎裂雨的样子，那句“滚”的绝望，竟奇异地压过了她的恐惧。

她没动。

反而将门又拉了些，让那点暖的光晕更多地到他身。

“殿……，”她的声音干涩，带着易察觉的颤，“雨太了，您……先进来避避吧。”

周承璟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又是道惊雷响，他猛地颤，眼底的猩红更重，竟向前踉跄了步。

林晚吓得后退半步，却还是稳住了，举着灯，侧身让了门。

没有催促，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那样安静地、略带紧张地着他。

也许是被她眼那粹的、带何算计的惊惧与点点忍触动，也许是的己到限，周承璟终于挪动了脚步，拖着湿透沉重的身躯，跨过了门槛。

浓重的湿冷气息瞬间弥漫了这间本就狭的屋子。

他站屋央，水滴从发梢、衣角断滴落，脚积起滩水渍。

昏的灯光照亮他半边脸，颚绷得死紧，唇毫血。

林晚足措。

按规矩，她该跪行礼，该立刻唤，该惶恐请罪。

可此此景，所有这些“该”的事都显得荒谬而合宜。

她终只是默默转身，从柜子出块干净的、半旧的棉布巾——那是她的块了。

然后又去摸了摸桌的茶壶，壶身尚温。

她倒出杯温热的茶水，是寻常的、甚至有些寡淡的茶汤。

想了想，又从个锁着的匣子——面是原主攒的点己——摸出块冰糖，犹豫了，进杯。

她端着茶杯和布巾，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停。

敢靠太近。

“殿，”她将西轻轻他身旁唯张起来还算稳固的旧木桌，“擦擦吧。

茶……是温的。”

周承璟的目光从她脸，移到那杯冒着丝丝热气的茶，再移到那块素净的布巾。

他眼底的戾气和痛苦，似乎被这过于常、甚至堪称寒酸的物件短暂地凝滞了瞬。

他没有动。

林晚也敢动。

间沉默和屋的风雨声黏稠地流淌。

就她以为他首这样站到亮，或者突然暴怒离去，他却缓缓地、其迟缓地伸出了。

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几可察地顿了。

然后，他握住了杯子。

没有喝，只是那样握着，仿佛那点温度能透过瓷壁，熨帖到他冰凉的掌。

他的目光再次抬起，这间屋子。

很，陈设简到近乎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窗台摆着个用清水养着几颗鹅卵石的粗陶碗，算是唯的装饰。

帐是半旧的青，洗得有些发。

空气，除了他带来的湿冷雨水气，还有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以及丝若有若的、属于她身的、干净皂角的清气。

和他那座丽、空旷、充斥着各种昂贵熏却远冰冷彻骨的寝殿，截然同。

“你这……”他忽然，声音依旧沙哑，却静了许多，那静之，是浓得化的倦怠，“倒还有点气。”

林晚怔住，知该如何接话。

他却再言语，只是就那样站着，握着那杯渐凉的茶，望着跳跃的灯花出。

暴风雨的惊悸似乎慢慢从他身褪去，取而之的是种更深沉的、仿佛源灵魂深处的疲惫。

那晚之后，太子周承璟似乎……记住了听竹轩这个地方。

他再像那般狈闯入，而是始偶尔昏，或是处理完政事的深，信步而来。

没有预先，往往只带个贴身的侍，安静地出院门。

起初，林晚惶恐至，每次见他来，都紧张得脚知该往哪，行礼的动作僵硬又标准。

周承璟也多言，有只是她的院站站，那几丛春风摇曳的新竹；有则径走进屋，那张旧木桌旁坐。

他说要什么，林晚便只能按初的惯例，默默沏杯温热的、普的茶，轻轻他边。

然后退到稍远的地方，低着头，努力降低己的存感。

周承璟似乎也并需要她说什么。

他常常只是坐着，指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目光望着虚空的某点，眉是常年曾舒展的痕迹。

屋子很静，只有灯花偶尔噼啪的轻响，或是窗细的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有次，他来得比都晚，身带着淡淡的酒气，眉宇间的郁浓得化。

他照旧坐，林晚照旧奉热茶。

他端起杯子，却没有喝，良，忽然低地、仿佛言语般说了句：“今朝堂之，又为江水患吵得可交。

父责我优柔。”

林晚头猛地跳，几乎要窒息。

朝政事，岂是她能听的？

她死死攥住己的衣袖，指尖掐进掌，连呼都得轻了。

周承璟似乎也没指望她回应，说完那句，便又陷入了沉默。

只是那之后，他偶尔说些简短的、类似的话。

或许是今批阅奏折累了，或许是某位臣的奏言令烦，又或许，只是地觉得宫的荷花今年得如往年。

都是些碎片，及正的机密，更像是种绪的倾泻，对着个绝对安、引起何澜的树洞。

林晚逐渐发，他说这些，周身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断裂的锋锐之气，稍稍缓和些。

她依旧敢接话，但那份初的恐惧，他长的沉默与偶尔疲惫的流露，慢慢沉淀种复杂的、带着怜悯的安静。

她始他来之前，意识地将屋子收拾得更整洁些，记得粗陶碗干净的清水和院子新摘的、知名的花。

茶水远是温的，太烫，也凉。

她甚至尝试着，用有限的材料，了两次其简的、含油脂的清淡点，他停留间格长、面格疲倦，翼翼地推到他边。

周承璟从未对点发表过法，但有次，林晚注意到，他面前那碟蒸得松软的米糕，了角。

春夏交替，听竹轩的竹叶越发青翠茂密。

周承璟来的次数，竟也悄然增多。

他停留的间，有长到茶续了两次水，窗的由昏转为沉。

这，月如水，透过稀疏的竹，流泻窗台。

周承璟又来了，带着身露的凉。

他今似乎格沉默，连那些零星的言语都没有，只是望着窗被月光照得发亮的竹叶，侧灯光显得有些孤寂。

林晚照例奉热茶，然后退到己的位置——灯略暗淡的角落，拿起件缝补到半的旧衣，就着灯光，安静地着针。

细的针穿梭布料间，发出其细的“簌簌”声。

知过了多，周承璟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她身。

她低着头，脖颈弯出个柔顺的弧度，眼专注的活计，长睫眼出片，侧面去，静而寻常。

他的目光她脸停留了很，到林晚终于法忽略那存感的注，有些安地停了动作，抬起头，眼带着疑惑，声地询问。

周承璟没有立刻说话。

他又转回头，向窗月，喉结滚动了。

“林晚。”

他次了她的名字，声音，却清晰地落寂静的屋子。

“妾身。”

她针，站起身，垂眼。

“你怕我吗？”

他问，语气很淡。

林晚指尖蜷缩了。

初是怕的，怕得厉害。

但……她仔细辨着己的，谨慎地回答：“殿仪，妾身……是敬畏。”

“敬畏。”

他重复了遍这两个字，嘴角似乎轻地扯动了，那是个笑容，更像是种淡淡的嘲弄，知是对她，还是对己。

“这宫，”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很多敬我，因为我是太子。

也有怕我，因为我握权柄。

更有，绞尽脑汁地想靠近我，讨我，从我这得到他们想要的西——权势、地位、家族的荣耀，或者，仅仅是点可怜的恩宠。”

他的目光再次落她脸，这次，锐得像要剖什么：“你呢？

你想要什么？”

林晚的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怕的问题。

这深宫之，欲求本身，或许就是种罪过，种值得怀疑的伪装。

她跪，额头触地冰冷的地面，声音尽量稳，却还是泄露出了丝颤：“妾身……所求。

能安居于此，得享太，己是殿恩典。”

沉默。

令悸的沉默空气蔓延。

然后，她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声响，沾着露湿的靴尖，停了她低垂的前。

周承璟蹲了来。

这个动作让林晚惊得差点抬起头，又死死忍住。

太子的尊躯，怎能蹲个跪着的侧妃面前？

只修长而骨节明的伸了过来，却是扶她。

那只，带着质的凉和常年握笔的薄茧，轻轻托起了她的巴，力道容抗拒。

林晚被迫抬起脸，对他的眼睛。

如此近的距离，她次这么清楚地清他的眼眸。

是常远观的深邃难测，此刻那眸子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清晰地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

面没有怒意，没有审，只有种深切的、近乎疲惫的探究，以及丝……她懂的复杂绪。

“着我的眼睛，再说次。”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擦着她的耳廓，“你的，什么都想要吗？

哪怕……只是让我多来这坐坐？”

他的指尖温度透过皮肤来，林晚整个都僵住了。

他穿了吗？

穿了她这复的安静相伴，那点点隐秘的、连己都敢深究的贪？

贪这有声相伴的片刻，贪这让她觉得己并非完是个透明的错觉？

的恐慌攫住了她。

承认是错，承认，他这样的目光，又显得何其可笑。

她的睫剧烈地颤起来，眼底受控地浮起层薄薄的水光，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处遁形的慌和羞愧。

到她眼涌起的泪意，周承璟托着她巴的指，几可察地顿。

片刻后，他松了。

他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却从她脸移，落了她膝、因为紧张而紧紧交握的。

那算很，指节匀称，指尖因为常针而有些的粗糙。

然后，他了件让林晚彻底失去思考能力的事。

他伸出己的，缓缓地，带着种奇异的慎重，将她冰凉而颤的指，包裹进了己温热干燥的掌。

林晚像是被烫到样，猛地颤，意识地想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别动。”

他说，声音带着种她从未听过的喑哑。

他低着头，着两交握的，她的纤细被他的修长完覆盖。

他的拇指，其轻柔地，抚过她的背，，又，仿佛安抚只受惊的雀鸟。

“林晚，”他唤她的名字，这次，语气截然同，褪去了所有属于太子的仪和距离，只剩种深沉的、近乎叹息的疲惫与……某种滚烫的触动，“这宫宫，所有见的，都是‘太子’。”

“只有你这，”他抬起头，再次向她的眼睛，那眼底深处，有什么西汹涌，破土，“只有你身边，我才能喘气。”

他的指尖用力，握紧了她的，仿佛要从这实的触碰汲取某种力量。

“也只有你，”他停顿了，每个字都说得其缓慢，其清晰，砸她的耳膜，，“见的，只是周承璟。”

窗月依旧，竹摇曳。

林晚跪原地，被他握着，怔怔地望着他近咫尺的眼睛。

那面的疲惫、孤独、还有那丝清晰的、因她而起的澜，如此实，实到让她长以来包裹着己的那层“凡”与“背景板”的硬壳，发出了细的、碎裂的声响。

掌来的温度，和他话语的重量，沉甸甸地压来，烫得她发慌，却又奇异地……生出了点酸涩的暖意。

原来，被“见”的感觉，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