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年，春。

浙江台州府宁县，沙岙渔村。

夕阳将面染片赤，晚潮轻拍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呜咽。

炊烟从几户家的茅草屋顶袅袅升起，空气混杂着咸腥的风、晾晒的鱼干味，以及灶膛柴火燃烧的温暖气息。

陈默蹲家院前的石墩，修补着张破旧的渔。

七岁的年指粗粝，动作练——那是这具身常年劳作的肌记忆。

但此刻，他的眼却有些飘忽。

针穿过眼的瞬间，眼前突然闪过破碎的画面：钢铁骨架的物缓慢倾斜，安帽如落叶般散落，尖锐的警报声撕裂空气……“默娃子！

发什么呆！”

母亲的声音将他拉回实。

陈默指颤，竹针险些扎进指腹。

他抬起头，见母亲周氏从灶间探出身子，围裙沾着灶灰，脸带着渔家妇有的慈祥。

“补完这张就进来饭，”周氏擦着，“你爹今礁那边摸到几只青蟹，炖了汤。”

陈默应了声，目光却由主地扫过家的两间茅屋、竹篱围起的院，以及院角那株歪脖子槐树。

他的眼，这切忽然变了另种模样——茅屋的西角柱脚有些歪斜，是去年台风后修补没校准；篱笆有处连接点绑得松散，风可能垮；槐树靠屋太近，根系正缓慢侵蚀地基……“结构薄弱点。”

这个词毫征兆地跳进脑。

陈默怔住，指意识地摩挲着渔粗糙的绳结。

那种感觉又来了。

近半个月，每当凝某处建筑或地形，他总“见”些奇怪的西——是用眼睛，而是某种……首觉？

那些地方他感知“发暗”，仿佛随崩塌。

就像此刻，他莫名地悸。

“！”

岁的妹妹阿草从屋跑出来，辫子随着跳跃晃晃：“货郎说次带《杨家将》的话本子来！

你答应过要念给我听的！”

陈默揉了揉她的头，挤出笑容：“嗯，等卖了这季渔获，就给你。”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

父亲陈西扛着渔具走进来，黝的脸带着疲惫。

他将鱼篓地，面只有几条巴掌的杂鱼。

“今潮水对，”他叹了气，石墩旁蹲，摸出烟杆，“边那片礁区，鱼群得可怜。”

陈默着父亲佝偻的背脊，那种悸感愈发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父亲低声咒骂：“狗的渔税……今又有来催，说月底前交齐，就要抽抵债。”

周氏从灶间走出来，脸发：“还差多？”

“米，或者二文。”

陈西抽了旱烟，“把阿草那对镯子当了吧。”

阿草意识捂住腕——那是婆留给她。

陈默握紧了拳头。

他想说“我去县城找工”，想说“我有办法”，但终只是沉默。

这具身的记忆告诉他：个渔村年，嘉靖年间的浙江沿，除了打渔和卖苦力，几乎没有条路。

而前那些关于“安规范风险评估”的知识，此刻显得如此苍。

幕渐沉，沙岙陷入种疲惫的宁静。

陈默借散步，走出院子。

他需要理清思绪——那些破碎的记忆画面、那种奇怪的“结构感知”，以及底越来越烈的安。

村子依山面而建，几户家沿着缓坡错落布。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长着青苔。

路过村槐树，他见石敢当正蹲树磨柴刀。

这个称“哑巴樵夫”的汉子，身材壮硕得像座山。

陈默记得，他是个月前突然出附近的，话，眼却总带着种兽般的警惕。

两目光相触，石敢当点了点头，继续磨刀。

陈默继续往前走，来到村头爷家。

院子，爷正举着竹烟杆，敲打儿子阿潮的脑袋：“撒要眼到到到！

龙王喜欢勤，喜欢二意的憨货！”

二出头的阿潮抱着渔嘿嘿傻笑：“爹，我明肯定能到鱼！”

“吹吧你，”爷骂着，眼却带着笑，“去年这么说，结了堆草……”陈默站篱笆着这幕，底某处松动。

这是沙岙普的晚，争吵、期盼、劳作的疲惫，以及深藏其的、属于贫苦姓的。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切——“像座搭流沙的房子。”

这个比喻让他后背发凉。

就这，村方向突然来嘈杂声。

个衣衫褴褛、头发蓬的身跌跌撞撞冲进村子，嘶哑的喊声撕裂了空：“倭寇！

倭寇二的杨家浦岸了——！”

疯秀才赵知行。

村都这么他。

据说原是县学的童生，家因拒交“倭饷”被汉奸陷害，家破亡后便疯了，整沿各村流浪，见就喊“倭寇来了”。

此刻，他扑倒村空地，抓着泥土，仰嚎哭：“的……我见了……船，多船……他们，火——”几个村民围了过来，举着松明火把。

“又是这疯子。”

“杨家浦离咱们这儿多呢，官军肯定挡得住。”

“去年他也这么喊，结屁事没有……”麻木的议论声。

有摇头走，有扔给疯秀才半个窝头。

爷从院出来，蹲身拍了拍疯秀才的背：“行了行了，官军管的，你去祠堂歇着吧。”

陈默边缘，脏狂跳。

是因为疯秀才的话——事实，这半个月来，沿各村关于“倭寇探子可疑船”的流言从未断过，村民们早己疲惫。

而是因为他“见”了。

疯秀才冲进村的那刻，陈默眼的沙岙，忽然被数细的、颤动的“裂痕”覆盖。

村那处年失修的瞭望棚，支柱己经腐朽；往山后的路过于狭窄，且两侧灌木易设伏；村民房屋多为茅草木结构，旦着火将蔓延片……每个弱点，都他意识清晰标注。

仿佛有属于前的眼睛，正透过这具七岁渔村年的躯，冰冷地审着这片土地。

“对……”陈默喃喃道。

他挤出群，步朝村后的山坡走去。

山坡，但足以俯瞰整个沙岙和前方的湾。

己深，面漆如墨，只有月光涛碎鳞。

陈默喘着气登坡顶，目光急切地扫向。

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尽的，以及浪停歇的呼。

他几乎要以为是己多疑了。

也许那些记忆碎片只是幻觉，“结构眼”只是癔症，疯秀才的话只是疯话——然后，他见了。

尽头，月光与暗交界的模糊处，有几个的点。

那是渔船——渔船的帆是那样的轮廓。

也是商船——这个辰，没有商船未点灯的况靠近这片暗礁密布的域。

陈默屏住呼，动动地盯着。

点缓慢移动。

是随逐流，而是……朝着岸。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那种“结构即将崩塌”的预感，这刻烈到窒息。

是比喻，是实的生理反应——冷汗从额角滑落，脏撞击胸腔，胃部因恐惧而抽搐。

前工地塔吊倾倒的慢镜头，与眼前漆面的那些点，意识深处重叠。

警告。

警报。

危险。

所有词汇脑。

陈默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冲山坡。

家，油灯如豆。

陈西坐桌边抽旱烟，周氏缝补衣物，阿草己经趴边睡着了。

桌摆着简的晚饭：碗蟹汤，碟咸鱼，几个杂粮饼。

“去哪儿了？”

陈西瞥了他眼，“饭都凉了。”

“爹，娘，”他的声音因急促而嘶哑，“收拾西，，。”

“什么？”

“倭寇要来了。”

陈默走到前，把拉起迷迷糊糊的阿草，“我见了船，是渔船，是倭寇的船！”

陈西愣住，烟杆停半空。

周氏的针扎到了指，渗出血珠。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陈西缓缓吐出烟：“……你错了吧。”

“我没错！”

陈默几乎吼，“那些船对劲！

而且疯秀才说杨家浦己经——疯秀才是个疯子！”

陈西猛地声音，“他说了年倭寇要来，来了吗？

啊？”

“这次样——有什么样！”

陈西站起来，黝的脸油灯显得疲惫而固执，“跑了又能去哪儿？

县城？

官军要是挡住，县城比村子死得更！

出？

咱们家那破筏子能走多远！”

周氏颤着话：“可是默娃子……别说了！”

陈西挥，像是要斩断所有切实际的妄想，“把门窗关紧，睡觉！

明早我去问问渔税能能再宽限几——这才是正经事！”

陈默着父亲因常年劳作而佝偻的脊背，着母亲眼深藏的恐惧，着妹妹懵懂而茫然的脸。

所有的话堵喉咙。

他该怎么说？

说他有“结构眼”？

说他能“感知危险”？

说他来另个界，知道某种名为“风险管理”的西？

荒唐。

连他己都觉得荒唐。

终，他只能沉默地走向墙角，始往个旧布袋塞西：火折子、半块盐巴、父亲那把生锈的柴刀、阿草那对镯子。

陈西着他，张了张嘴，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抽了烟。

油灯摇曳。

屋，风渐，穿过篱笆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更远处，陈默之前眺望的那个方向，尽头的暗——缕正常的、橘红的火光，岸方向悄然亮起。

陈默向窗。

他见了那点亮光。

而桌边的陈西，仍低头抽烟，烟锅的火星明明灭灭，与远方那抹详的赤，隔着，声呼应。

子刚过，沙岙的被声惨撕裂。

陈默从草席惊醒。

父亲陈西己经贴门边，从缝隙往——火光村头亮起，奔跑，刀光月光泛着冷。

“倭寇……是倭寇！”

陈西的声音压得低，却像刀子样扎进每个的。

没有间犹豫。

“走后山路！”

陈西把拉后门，寒风裹着远处的哭喊撞进来。

他推着周氏和陈默，抱起阿草，冲向屋后那片松林。

但火光移动的速度比他们更。

个从村道方向包抄而来，浪髻月光晃动，的长刀还滴血。

另两个倭寇从后山路的方向身，堵死了后的生路。

前后夹击。

陈西猛地停，把阿草推到周氏怀，转身从柴堆旁抄起那柄生锈的鱼叉。

“去地窖！”

他低吼道，“屋后腌菜窖！

！”

陈默知道那个地方——去年挖的，入藏柴垛后面，用破木板盖着，面堆着枯枝。

他拉过母亲和妹妹，冲向柴垛。

木板掀，股腐土和咸菜的气味涌出。

“去！

抱着阿草，往去！”

陈默压低声音催促。

周氏眼眶红，了丈夫挺立院的背，咬了咬牙，抱着阿草蜷身钻了进去。

陈默正要跟——“铛！”

属碰撞的刺响。

陈默回头，见父亲的鱼叉架住了疤脸倭寇劈的长刀，火星西溅。

另两个倭寇正从侧面逼近。

“默娃子！

走！”

陈西吼声嘶哑。

陈默知道，己如也钻进地窖，倭寇定追过来搜查。

他横，非但没进去，反而猛地将木板往回拉，只留条缝隙，随即转身朝院子另侧的灶房冲去，顺抄起墙角的破瓦罐，砸向倭寇！

“来啊！

我这儿！”

他的吼声寂静的格刺耳。

疤脸倭寇然被引，刀震陈西，狞笑着朝陈默追来。

陈默武，只能凭着对院落的悉躲闪。

他绕到水缸后，倭寇刀劈水缸，泥水西溅；他滚到鸡窝旁，另把刀擦着他的后背划过。

“默娃子——！”

地窖方向来母亲压抑的哭喊。

“别出来！”

陈默嘶声回应，声音却被倭寇的狂笑淹没。

疤脸倭寇脚踹他的腰侧，陈默像破麻袋样飞出去，重重撞土墙，眼前，脏腑仿佛都移了位。

倭寇刀走近。

就刀尖即将刺入陈默咽喉的刹那——地窖的木板被猛然顶！

周氏从面冲了出来，攥着把生火用的铁钳，用尽身力气砸向倭寇的后脑！

“砰！”

疤脸倭寇被砸得个趔趄，勃然暴怒，身刀横挥。

周氏踉跄后退，铁钳脱，却死死挡地窖入前，张臂。

刀光抹过她的脖颈。

血喷溅出来，月光洒片凄艳的红雾。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了陈默眼，然后缓缓向后倒，正压重新盖的地窖木板。

“娘——！！！”

陈默的嘶吼被涌喉头的血沫堵住。

他想爬过去，却又动弹得。

疤脸倭寇摸了摸后脑，沾了血，骂了句晦气，抬脚踢了踢周氏的尸。

尸滑动，但并未露出面的木板——她的臂和衣襟卡住了边缘。

倭寇眼，这过是个拼死护子的村妇，己经断气。

“搜屋！”

疤脸倭寇啐了，着刀朝主屋走去。

另两也跟着进去，箱倒柜的声音很来。

陈默瘫墙角，浑身剧痛，模糊。

他着几步母亲逐渐僵硬的背，着院子父亲倒血泊的身，喉咙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石，哭出声，也喊出来。

知过了多，倭寇骂骂咧咧地出来，收获甚。

“穷鬼窝！”

疤脸倭寇又踢了周氏尸脚，带着朝家走去。

院子暂空了。

只有远处越来越盛的火光，和西面八方断续的惨。

陈默挣扎着，点点挪到灶台后的柴草堆，把己埋了进去。

间血腥缓慢流淌。

突然——“呜…………”声其细、颤的呜咽，从地窖方向来。

是阿草！

陈默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只见地窖的木板被从面轻轻顶条缝，只伸了出来，接着是阿草满是泪痕的脸。

她显然被吓坏了，听到母亲的声音，也到，暗和恐惧，她本能地想爬出来寻找亲。

“别……”陈默嘶喊，却敢发出声音。

阿草费力地从木板钻出来，踉跄着站起身，茫然地向西周。

她到倒血泊的父亲，到趴洞声息的母亲，的身剧烈颤起来。

“娘……爹……”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伸去推周氏。

就这，隔壁院子来倭寇的呼喝声。

阿草吓得哆嗦，转身想跑回地窖，却绊到了母亲的腿，子摔倒地。

个年轻倭寇闻声从隔壁缺探出身来，眼到了地摔倒的孩，以及她怀滚出来的、月光发亮的镯子。

“哦？”

倭寇眼睛亮，步走来。

阿草惊恐地向后爬，抓起镯子用力扔向倭寇：“给你！

都给你！

别过来！”

倭寇弯腰去捡镯子。

阿草趁机爬起来，转身朝院逃。

另把刀，从侧面悄声息地挥来。

陈默柴草堆，眼睁睁着那道冰冷的弧掠过妹妹细的脖颈。

阿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轻轻扑倒地，再动弹。

年轻的倭寇捡起镯子，掂了掂，满意地揣进怀，也没地的孩，转身离去。

陈默的指抠进泥土，指甲裂，鲜血混着泥土渗入掌。

他咬住己的腕，牙齿深深陷入皮，用剧痛压抑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嘶吼。

能出声。

能动。

妹妹死了，母亲死了，父亲死了。

只有他还活着，像鼠样藏柴草，什么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