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新招牌（润版）4年的夏末，清溪镇的光总是亮得别早。

陈守业是被窗枇杷树麻雀的叽喳声闹醒的。

他没急着起身，躺那张旧的拔步，听着屋的动静。

巷子来“笃、笃、笃”的木槌声，是隔壁王婶捣米；空气飘着丝若有若的酒，概是哪家起早的媳妇温早酒；远处，还能听到船娘摇着橹，咿咿呀呀地穿过石桥。

这才是他悉的子。

他今年西，江南水乡，这个年纪的男，是家的顶梁柱，是头的“当家”。

他出身染布匠家，陈家的“裕隆染坊”清溪镇了。

他岁接的艺，干就是年。

道，生意难，去年连那台产的轧光机都被征了去，如今的染坊，只剩几染缸和几架织布机，勉度。

昨，镇来了新的，立了管委。

锣鼓喧的，喊的号他听太懂，但那股子热乎劲儿，他感受到了。

管委的张主，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专门来了趟裕隆染坊，拍着他肩膀说：“陈师傅，新的来了！

咱们的艺是家宝，要干，把‘字号’的牌子擦得更亮！”

“字号”个字，像根针，扎了陈守业的。

他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认准了“裕隆”这块招牌。

这光是块木头，这是他陈家的脸面，是他清溪镇立身的根。

昨走张主，他就首“突突”地跳。

他染坊转了圈，后停那块褪了、边角有些蛀洞的“裕隆染坊”牌匾，站了半。

“得个新的。”

他拿定了主意。

这个念头起，就压去了。

他今起这么早，就是为这事。

陈守业轻轻脚地起身，没惊动身边睡的孙兰。

他穿那件藏青的斜襟布衫，这是他见客才穿的“门面”。

他走到堂屋，从龛取祖宗牌位，恭恭敬敬地摆供桌，又点了炷。

“列祖列宗，”他低声念叨，“孝子孙陈守业，今要给咱裕隆染坊个新招牌。

新社了，咱能给祖宗丢脸，得把这门艺去，把这牌子……装得更响亮些。”

“装”是他的头禅。

陈守业的词典，“装”是“装”，而是种“装点门面”、“撑个面”的生活哲学。

子再难，门面能倒；布料再糙，颜能差；再累，腰杆能弯。

这是他作为“当家”的责。

“装得像个样，子才能过得去。”

他常跟孙兰这么说。

烟袅袅，陈守业对着牌位作了揖。

他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那罐“朱砂红”漆料。

这是年前为染坊庆备的，用的朱砂和桐油调的，颜沉稳，经年褪。

他找来把旧排笔，搬了个板凳，坐牌匾。

他仰头着这块伙计。

字是镇赵秀才题的，有骨力。

但岁月饶，木头被风雨蚀了，颜也斑驳了，像个没打采的。

“今，我给你拾掇拾掇。”

陈守业喃喃语。

他站板凳，用排笔蘸了漆，，又，仔细地描字的笔划。

他的动作慢而稳，像细的绣活。

每笔都力求饱满，每个角落都过。

漆味有些冲，他却闻得安。

“守业，你咋起这么早？”

孙兰的声音从身后来。

陈守业回头，见伴系着蓝印花布的围裙，拿着个舀水的铜勺，正疑惑地着他。

“你干啥呢？

清早的，搞这个。”

孙兰走过来。

“新招牌，”陈守业头也回，“昨张主说了，要咱把字号擦亮。

这牌子都掉渣了，怎么亮？

得新刷遍。”

孙兰把铜勺门槛，擦了擦额角的汗：“刷就刷吧，可这漆……是是太显眼了？

都讲勤俭，咱这……啥？”

陈守业有些悦，“这门面！

裕隆要是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家怎么咱？

怎么生意？

装，就得装个面样。

面，就没底气。”

孙兰知道拗过他，叹了气，转身去厨房了。

嘴念叨着：“就你讲究……”陈守业没理，依旧专注地刷着。

升了，阳光洒院子，也洒他身。

汗顺着额角流来，滴漆，他用背抹，继续干。

刷完遍，他跳板凳，退后几步，眯着眼睛效。

红字晨光显眼，但底旧了，得整个刷遍。

他调了漆，始刷底板。

这活儿量。

他刷得满头汗，胳膊酸了，却有股劲儿。

他仿佛到了裕隆新社红火起来的景象。

“爹，你这是干啥呢？”

长子陈建起来了，八岁的伙子，着父亲刷牌子，觉得笑。

“去去去，边去，干活，孩别捣。”

陈守业挥了挥。

“爹，这牌子挺的，刷它干啥？

多此举。”

陈建嘟囔。

“个屁！”

陈守业瞪了他眼，“这装点门面！

门面光鲜，生意怎么？

记住，活张脸，树活张皮。

装，就得装个像样的。”

陈建挠了挠头，理解父亲对块木头这么执着。

就这，院门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张主，就是这儿，裕隆染坊。”

是隔壁王婶的声音。

陈守业“咯噔”。

他昨刚跟张主夸了，今家就来了？

他赶紧排笔，跳板凳，整理了衣服。

牌匾才刷了半，红块块的，像个花脸。

他有些慌。

孙兰也从厨房跑了出来，还拿着湿抹布。

门“吱呀”声了。

张主带着两个穿服的年轻，站门。

“陈师傅，早啊！”

张主笑容满面。

“张……张主，您怎么来了？”

陈守业有些局促，意识地挡牌匾前。

“我路过，顺便。”

张主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染坊，后落陈守业和那块半新旧的牌匾。

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兰紧张得冒汗，意识地把抹布围裙擦了擦。

陈建也紧张起来，站父亲身边。

陈守业脸涨得红。

他觉得己的“装”要露馅了。

他昨刚夸，今就被到这么狈的幕。

太丢了。

他脑子飞转。

怎么办？

解释？

还是承认？

就这，他到了墙角那桶没收起来的漆，又到了己沾的红漆。

个念头闪过。

他能认怂。

装，就得装到底。

他深气，脸挤出笑容，迎前去：“张主，您来得正！

我这正忙着呢！

昨您走，我这就热乎乎的，想着咱裕隆能给新社丢脸啊！

这，没亮就爬起来，给咱这招牌新装！”

他边说，边侧身，露出那块牌匾，语气带着信：“您，这漆，是我珍藏了几年的朱砂红，颜正，耐风吹雨打！

我寻思着，这新社，新气象，咱这招牌也得配得这子是？

得装得像个样！”

他甚至还了个玩笑：“就是这艺比专业的漆匠，您可别笑话我。”

张主愣了，随即哈哈笑：“陈师傅，您是雷厉风行啊！

这觉悟，！

这牌匾新，咱们裕隆的气就更足了！

，啊！”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也跟着笑了，称赞陈守业“思想进步”。

陈守业悬着的，了。

他功地用个“装”字，化解了尴尬。

他仅没丢脸，还落了个“积”的名声。

“哪哪，”他谦虚地摆摆，但眼角的笑意藏住，“应该的，应该的。

新社了，咱都得往前，把子，把门面，都装得红红火火的！”

他嘴这么说，却滴血。

这罐漆，本来是打算等儿子满月，给木刷的……但转念想，牌匾比木重要。

门面撑起来了，以后什么都有的。

走张主后，孙兰才敢声埋怨：“你可能装！

吓死我了。”

“这装，”陈守业重新拿起排笔，语气坚定，“这志气。

没志气，就跟那滩烂泥样，扶墙。

装，就得装个有志气的样。”

他重新站板凳，继续刷着牌匾。

阳光照他身，他觉得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然而，他没注意到，就院门的巷，个穿列宁装的年轻姑娘，正静静地着这切。

她是张主的助，林霞。

她着陈守业专注刷牌匾的背，又了那桶昂贵的漆，眉头皱了起来。

她声对张主说：“张主，这陈师傅……是是有点……太讲究门面了？

镇多困难户连饭都饱呢。”

张主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啊，你刚来，还懂。

这‘示范效应’。

陈师傅肯这个本，说明他有这个念想。

有念想，就有干劲。

这比啥都。”

林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忍住又了眼那个阳光刷着招牌的、固执的背。

陈守业刷完了后笔。

整个牌匾焕然新，后的阳光，红得耀眼，字迹苍劲有力，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他满意地着己的作品，觉得所有的辛苦和“牺”都值了。

然而，他知道的是，更的挑战，才刚刚始。

，镇贴出了告示，号召所有工业者联合起来，立“工业合作社”。

裕隆染坊，也名。

孙兰着告示，忧忡忡地回来告诉了陈守业。

陈守业正收拾染缸，准备明工。

他听了，的活计停了，但没说话。

“守业，这合作社……是啥意思？”

孙兰问。

“意思就是，咱这染坊，以后是咱己的了。”

陈守业闷声说。

“那……那咱的裕隆牌号呢？

这新刷的招牌呢？”

孙兰急了。

陈守业抬头了那块崭新的牌匾，眼复杂。

他走到牌匾，伸摸了摸那光滑的漆面，感受着面的温度。

“牌匾……”他喃喃语，“牌匾是死的，是活的。”

他沉默了很，到孙兰以为他再说话了。

后，他像是定了决，转过身，对孙兰说：“把家那袋新米拿出来，晚，我请张主和几个管委的同志来家个便饭。”

“啊？

又请客？

还用新米？”

孙兰觉得丈夫疯了。

“请！”

陈守业的语气容置疑，“家是贵客，是帮咱的。

咱得装出个诚来。

装出个诚，家怎么知道咱的意？”

他着那块崭新的牌匾，又了远方，眼有忧虑，但更多的是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新社，咱得学新的‘装’法。”

幕降临，裕隆染坊的院子点起了煤油灯。

陈守业和张主等堂屋推杯盏，谈论着合作社的未来。

孙兰厨房忙得团团转，用那袋新米蒸了锅喷喷的米饭。

陈守业喝了酒，脸红扑扑的。

他举着酒杯，对着张主，声地说着：“张主，您！

合作社的事，我陈守业，个支持！

裕隆染坊的切，我都交出去！

我只有个请求……”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眼却异常明亮：“能能……让咱这‘裕隆’的牌子，挂去？

这是祖宗留的，我……我舍得。”

他低着头，像个错事的孩子，等待着审判。

张主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师傅，牌子，可以挂。

但咱们得有个新名字。

就‘清溪染织合作社’，怎么样？

裕隆，作为咱们的个品牌，怎么样？”

“！

！

！”

陈守业连说个“”字，眼圈却红了。

他端起酒杯，饮而尽，眼泪和酒水混起，流进了嘴。

他知道，这是喜悦的泪水，还是悲伤的泪水。

他只知道，他“装”了。

他用顿饭，用袋米，用他的诚恳和舍，为“裕隆”这个牌子，争取到了生机。

院子，那块新刷的“裕隆染坊”牌匾，煤油灯的映照，散发着柔和而倔的光。

而院子的角落，那袋原本用来油盐的糙米，己经见了底。

孙兰着空米袋，又了堂屋喝得面红耳赤的丈夫，声地叹了气。

她知道，从今起，他们家的子，将进入个新的、充满未知的篇章。

而这切，都源于丈夫那句头禅——“装，就得装个面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