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年5月，田垄的麦穗己然铺展片。

照往年的经验来，距离收麦顶多还有二，若是连风和丽，说定半个月就能镰了。

这，春丫过早饭，便和村的几个柳园村头的柳树底纳鞋底。

树旁搁着石磙和半截废弃的房梁，正权当凳子坐。

春丫今年二岁，是个皮肤黝、身子骨壮实的媳妇，肚子己经挺得，怀胎月，临盆就这几了。

可她生是个闲住的子，有空就脚停，这儿刚撂饭碗，就攥着针给丈夫纳鞋底了。

话讲“个台戏”，柳树坐着个婆娘，叽叽喳喳的，家长短聊得热火朝。

打春丫挺着肚子行动便，婆婆和书珍就让她沾点锅台边了，就连刷锅洗碗这种轻省活计，也都并揽了过去。

春丫打底感念，这婆婆待她，和亲娘般二。

只可惜，她亲娘早60年就饿死了，这辈子，再也见到生她养她的亲娘了。

春丫是长河县庄，家离柳园村几地，是经着嫁到柳园的本家姑姑说合，才嫁给柳民安的。

柳民安比她岁，是个爱动爱静的壮伙，身材魁梧、膀腰圆，待她更是没话说，知冷知热，贴入。

柳民安兄弟两个，他是，弟弟柳民生今年才岁，还是个半孩子。

春丫嫁过来后，对这个家满满意。

虽说公公腿脚便，可家的每个，待她都掏掏肺的。

婆婆疼她护她，丈夫贴她，叔子虽说年纪，却嘴甜得很，个“嫂子”喊得亲热。

公公虽说走路要扶着凳或是架着拐，却也是瘫炕，歹能己慢慢挪动。

唯独让她的，就是丈夫柳民安。

这些子，他跟镇那帮反派混处，张闭就是要“武力夺权”。

夺权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她听说，就连县委书记张然都被揪出来批了，那可是解本县的功臣啊！

可道就是这般荒唐，由得说理。

想到这儿，春丫又想起了伯柳龙。

柳龙是庙岗乡的公社书记，前两年也被打倒过，亏得他认错态度，这才勉躲过了近的风。

只是如今，他就算还，也是夹着尾巴，半点敢张扬。

几个正聊得热闹，突然，王嫂指着春丫的裤裆，咋咋呼呼地喊：“春丫，你咋尿裤子了？”

春丫愣，意识回道：“没有啊？

我压根没想着要尿尿。”

嘴说着，她还是低头往裤子瞅了眼，这，顿慌了——裤子湿了片，尤其是裤裆那处，湿淋淋的，活脱脱就是尿裤子的模样。

春丫瞬间足措，脸涨得红。

还是王嫂见多识广，拍腿道：“春丫，这哪是尿裤子！

怕是羊水破了！

你赶紧回家准备准备，估摸着娃就要落地了！”

旁边几个妇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催着：“是啊是啊！

春丫，赶紧回！

跟你婆婆说声，让她拾掇拾掇！

羊水破，可撑了多！”

春丫慌忙收拾针和没纳完的鞋底，急匆匆往家赶。

王嫂身后扯着嗓子喊：“春丫，别急！

半儿生来！

慢着点走，万别绊倒了！”

春丫应了声，迈着碎步，步回了家。

公公柳正坐院晒，眯着眼打盹。

春丫生怕公公瞧见己湿了的裤子，拿捂着裤裆，急急火火地问：“爹，俺娘呢？”

柳眯着眼，慢悠悠道：“茅房呢！”

春丫刚走到茅房门，和书珍就着裤子出来了。

许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和书珍边裤子，边问：“春丫，找娘啥事？

慌慌张张的。”

春丫指指己的裤子，声音带着几慌：“娘，俺……俺估计是羊水破了！”

和书珍到底是过来，听这话，赶紧把裤子，沉着地问：“啥候破的？”

“就……就刚才，头柳树底。”

春丫声回道。

“甭慌！”

和书珍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道，“羊水破了就是要生了，可也没那么！

你先回屋躺着歇着，我这就去村西头喊你巧娘！

当年民安和民生，都是她接生的，经验足着呢！”

说着，和书珍又冲院的柳喊道：“当家的！

春丫要生了！

我去喊巧嫂！

你这儿没啥事吧？”

柳没睁眼，摆了摆道：“赶紧去！

我没事！”

和书珍风风火火地正要出门，柳民生就跟头子似的从头跑进来，险些撞她身。

和书珍没气地骂道：“兔崽子！

长眼没？

你躁的样子！”

柳民生冲她扮了个鬼脸，嘻嘻哈哈地就要往屋闯。

和书珍把拉住他：“甭进家了！

赶紧去找你！

跟他说，他媳妇要生了，让他立滚回来！”

柳民生听，眼睛顿亮了：“的？

我要当叔叔了？”

“还能骗你？

赶紧去！”

和书珍笑着催他。

柳民生扭身就跑，和书珍突然又喊住他：“你知道哪儿找你？”

柳民生头也回，满乎地甩句：“用想！

他肯定跟民公社呢！”

柳民是柳龙的儿子，跟柳民安是叔伯兄弟。

如今，他领着公社的年轻，了个“反派”，正热火朝地筹划着攻打县城，其名曰“解救张然”。

其实说了，他们压根认识张然，过是打着这旗号，拉拢张然的部，捞点支持罢了。

柳民安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这帮鼓动，当场就拍着胸脯立了豪言壮语，要敢死队队长。

柳民生赶到公社门，他们正块儿，唾沫横飞地商量着就往县城靠，晚发动突然袭击。

柳民生刚要往闯，就被门背枪的民兵拦住了。

他死，扒着门扯着嗓子喊：“柳民安！

你听着！

俺嫂子要生了！

咱娘喊你回家！”

柳民安正说着话，听见喊声赶紧往走，就见柳民生正被民兵推推搡搡。

他急忙喝道：“住！

让他过来！

那是我弟弟！”

柳民生跑到他跟前，喘着粗气又说了遍：“！

俺嫂子要生了！

咱娘让你赶紧回家！”

柳民安顿犯了难，皱着眉道：“可这边还有行动……”柳民生了个眼，屑道：“啥狗屁行动！

能有俺嫂子生孩子重要？

咱娘说了，你今要是敢回，以后就甭想踏进家门步！”

说着，他拽着柳民安的胳膊就要走。

柳民安还有些犹豫：“我得回去跟他们说声，让他们安排别……安排谁？

没接班，你们个屁的反！”

柳民生怼了他句。

柳民安想，这话还！

眼，婆生孩子才是的事！

没接班，反有啥用？

他再犹豫，跟着柳民生就往家跑。

回到家，己经是了。

和书珍她们显然己经过饭，柳照旧坐院晒，和书珍正陪着个来岁的树荫唠嗑。

柳民安认得那，连忙打招呼：“巧娘，您过饭没？”

巧娘笑着回道：“刚过。”

柳民安说着，抬脚就往己屋闯。

和书珍赶紧喊住他：“你先甭进去！”

柳民安停门，纳闷地着娘。

和书珍走过来，板着脸道：“你刚从面回来，谁知道沾了啥脏西！

赶紧去饭！”

柳民安惦记着春丫，忍住往屋望了眼，只见春丫盖着薄被子，正躺。

他刚要说话，和书珍就把他往推：“去饭！

完了院等着！

这屋是你个男该待的地方！”

柳民安撇撇嘴，服气道：“春丫是俺媳妇！

俺她生孩子咋了？”

和书珍顿沉了脸：“屁！

男生孩子，吉！

赶紧出去！”

的春丫听见动静，柔声劝道：“民安，你听娘的，先去饭吧，我没事的。”

柳民安没办法，只能悻悻地转身去了厨房。

的饭很简，就几碗清汤面条。

想来是和书珍惦记着他媳妇生孩子，没思饭，随便糊弄了。

柳民生正端着碗面条，拿着昨蒸的齿苋馍，得津津有味。

柳民安却没半点胃，蹲灶门，干嚼着馍，糟糟的。

柳民生过来，笑嘻嘻道：“，咱娘说得对！

男就是能生孩子，吉！”

柳民安瞥了他眼，没气道：“个屁！

你的饭！”

柳民生立刻服气了，梗着脖子道：“我都了！

早是孩子了！”

“咋了？

嘴没，办事牢！

我你就是狗屁懂，亦！”

柳民安讥讽道。

柳民生撇撇嘴，敢再顶嘴，闷头扒拉面条。

这，和书珍走进厨房，吩咐道：“民生，赶紧！

完了去刷锅烧水！”

柳民生嘟囔了句：“烧水咋还轮到我了……”声音，和书珍没听见，柳民安却听得清二楚。

他没气地敲了敲弟弟的脑袋：“你以为叔叔是那么当的？

听娘的！

赶紧！”

这巧娘今年岁，个头，身子却胖胖的，点像常年干农活的农村。

她能有这般气，靠的接生艺——方圆八村，谁家媳妇生孩子，都得来请她。

从解前到，经她接生的孩子，没有也有八。

巧娘为啥接生？

这还得从抗战那儿说起。

当年，产党领导的县队只有个卫生员，远远够，就从村找了些妇帮忙。

多见了血就发怵，唯有巧娘生胆，跟着卫生员学了两年。

那卫生员姓李，岁出头，把教了她西。

尤其有回，连着遇个难产的产妇，李卫生员边接生，边给她讲应对的法子。

功夫负有，打那以后，巧娘就独挑起了接生的担子。

正说着话，屋突然来春丫的喊声：“娘……你过来……”和书珍和巧娘对眼，赶紧步进屋。

和书珍着急地问：“春丫，咋了？

是是疼得厉害？”

春丫咬着牙，低声呻吟道：“娘……我……我估计要生了……刚才肚子首抽筋……”和书珍顿慌了，眼巴巴地着巧娘。

巧娘却脸镇定，伸掀了盖春丫身的薄被。

被子，春丫早己褪去了衣衫。

巧娘俯身，轻轻掰她的腿了，然后安抚道：“春丫，甭紧张，半儿还生了。

我跟你娘就院守着，你这边有动静，我们立听见。”

说完，她拉着和书珍回到院，吩咐道：“可以烧水了，我也了。”

柳民生脚麻地把水烧了，巧娘和和书珍则忙着把早就预备的西归拢到起——旧、剪刀、棉、草纸……样样都备得齐。

又过了个多，屋的春丫始疼得忍住哼哼，声音越来越。

和书珍和巧娘赶紧拿着西进了屋。

和书珍虽说生过两个孩子，可遇这阵仗，还是了慌。

倒是巧娘，程镇定若。

她让春丫挪了挪身子，把旧铺身，又让她褪裤子，伸能摸到产门的位置。

接着，她让和书珍拿了个枕头，垫春丫的后背，这样更方便她使劲。

没过多，随着春丫阵紧似阵的呼，产门慢慢张，有粘液溢了出来。

巧娘弯着腰，掌贴春丫的肚子，随着宫缩的节奏轻轻用力，嘴柔声鼓励道：“对，就是这样！

慢慢用劲！

孩子的头出来了！”

院子，柳坐椅子，似闭目养，实则耳朵竖得，头急得火烧火燎。

柳民安蹲那棵碗粗的椿树，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屋门，听着屋来的呻吟声，拳头攥得死紧。

柳民生早就把水烧了，拎着水壶厨房门打转，知道娘什么候要水，只能聊赖地拿着烧火棍，地画着形的。

知过了多，屋突然来和书珍的喊声：“民生！

！

准备温水！”

柳民安猛地站起身，抢过弟弟的水壶，又往锅兑了些凉水，调温水，端着盆就往屋冲。

到了门，他扬声喊道：“娘！

温水端来了！”

屋门“吱呀”声了，和书珍探出头来。

柳民安意识往屋瞅了眼，正瞥见春丫皙的腿，还有腿根处的血。

和书珍顿沉了脸：“什么！

赶紧把盆递过来！”

柳民安连忙把水盆递过去，压低声音问：“娘……是男娃还是娃？”

和书珍没气地回道：“儿就知道了！”

说着，她接过水盆，扭身就把门关了。

巧娘然名虚，法娴道。

孩子刚落地，她就麻地抠出孩子嘴的粘液，然后拿起消过毒的剪刀，“咔嚓”声剪断脐带，又用棉牢牢扎紧，气呵，半点含糊。

和书珍旁得惊胆战，忍住声问：“巧嫂……是……是孙子还是孙啊？”

巧娘瞪了她眼，没气道：“孙子孙都是柳家的种？

我接生这么多年，烦听问这话！”

和书珍知道巧娘的脾气有点古怪，敢再多嘴，只讪讪地站旁着。

巧娘见孩子生来半没哭，伸就孩子屁股轻轻拧了。

“哇——”声响亮的啼哭，瞬间响彻了整个屋子。

巧娘脸露出笑容，欣慰道：“听听！

这嗓门多亮堂！

是个壮实的娃！”

说着，她缓了气，拿起早就备的干净布巾，始给孩子擦洗身子。

擦着擦着，她突然笑着道：“恭喜你们啊！

是个！

瞧这模样，长了准是个俊姑娘！”

话音刚落，巧娘的突然顿住了。

她盯着孩子的脸，眉头蹙了起来——孩子的左眼方，有块花生的红印记。

巧娘以为是沾了血，伸擦了擦，可那印记却半点没掉。

她咯噔，又使劲擦了几，这才发，那印记竟是长皮的，根本擦掉。

和书珍见状，连忙过来，紧张地问：“巧嫂……咋了？

是是有啥对劲？”

巧娘犯嘀咕，嘴却轻描淡写地笑道：“没事没事！

就是脸长了块胎记！

估摸着过些子，就己消了！”

和书珍近，孩子皱巴巴的脸，那块红痕淡淡的，确实怎么显眼。

她这才松了气，悬着的，总算是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