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还没亮，宫城的钟声像水面的涟漪，圈圈荡到太史院。

院古槐的枯枝像鬼爪子，铜壶的滴漏声紧慢。

檐挂着台浑铜的浑仪，露水刻度结圈霜。

沈清照披件淡青披风走来，鬓边还是那支素簪。

她路瞧去，石阶鞋印稀稀拉拉，只回廊转角处有道细细的盐渍，从门首拖到“历阁”。

副监抱着昨封存的绫册迎出来，还慌慌张张：“郡主恕罪，昨惊了，话说错了地方。”

沈清照含笑点头：“深累，话难走样。

请进吧。”

历阁门，书卷堆得像山。

案铺着旧朝的历谱，旁边摆着星辰铜盘和潮汐竹尺。

沈清照伸，指尖掠过纸面，停处墨痕边。

那墨痕本该像蚂蚁爬行，可这却像被用抹过，留丝浅的油光。

“这页，昨得勤吗？”

她问。

副监愣了愣，忙说：“没……没。

只是前校对潮表，学士取过回。”

“学士？”

沈清照没再追问，指潮汐竹尺轻轻拨，尺身嗡嗡如虫鸣。

她按着规矩对照星度和潮，眉头皱：“杓偏半寸，潮该迟二刻，可昨港回潮却早了刻多。

旧图注着：‘以星校潮，差半’，这和昨对。”

副监赶紧记：“郡主眼尖，臣等再查。”

沈清照语气：“理合，要么星移位，要么动脚。”

她把竹尺轻轻合，目光却落卷角。

那卷角，纸边侧沾着细的粉，是霜是灰，带点的蜃光。

她伸指轻蘸，到舌尖尝了尝，顿笑了：“蜃粉。

太史院用得这玩意儿？”

副监脸血刷地退了：“这……这西……规矩没。”

“没就算了。”

沈清照回卷册，退后步，“纸边被摸过，潮表和星度对头，昨有借‘榜’的名义旧页，还带了市的粉尘。

知是学问深，还是脚。”

这两句说得重，屋却像忽然凉了半。

个执卷的吏后门经意缩了缩肩。

沈清照没抬眼瞧他，只伸把绫册合，温声道：“太史院管的事，是搅的事。

今未，我听你们说；后刻，我去偏殿听城的顾家说。

两头，可别了秤。”

副监躬身应是。

沈清照转身出门，走到回廊，忽然侧足步，袖光闪——枚细如发丝的暗钉“叮”地飞出，钉柱侧木缝。

那本想从柱间掠出的顿僵住，衣带被割道子，露出角怪铃穗。

铃穗刻着个古怪的“阙”字。

沈清照指尖袖剑背按，冷光没入，仿佛啥也没发生。

她转回身，目光恬淡：“这位，冬衣带别系太紧，走路方便。”

那胆俱寒，抱卷匆匆遁走。

她站檐了己的指尖，袖骨哨轻轻磕了两，发出几可闻的声响。

渐。

她回宫了衣裳，阿芙端来碗温粥盘咸笋。

阿芙忍住说：“郡主，听说后偏殿要‘议亲’——太后要挑道吉，遣郡主和亲。”

“嗯。”

沈清照舀了勺粥，咸淡，“挑吉也得挑理。

‘亲’要是能解城饥荒，当然可谈；要是只为纸面子，就了。”

她抬眼笑，“你别怕，和亲也，礼有书礼，凡礼有可议的地方。”

后偏殿，城的顾城主然座。

这出头，青衫裁得合身，腰间挂枚乌木珂牌，眉眼清澈带点风的冷。

沈清照见，暗想：“这眼先账本，再。”

她行礼入座，诸臣依次陈说盐铁、船税、沿岸盗风。

顾从容起身，便是两句旧歌谣：“风，潮，盐价哭声；风，潮，税轻舟轻饶。”

殿几个清贵抿唇笑，觉得商贾作风太轻浮。

沈清照却点头道：“。

顾城主，今件事：问‘票’怎么设，问‘港税’凭什么，问‘和亲’能能为路道。

你说，我听。”

顾眼闪过丝意，很收住，淡淡道：“‘票’是约；‘港税’是权。

约立，权用，准。

至于和亲——”他顿了顿，“和亲要是只为个印章，是策。

要是用‘陪嫁图籍’‘公议航’，也未尝可。”

殿有冷笑：“商贾嘴，和亲了卖。”

顾争，弯腰礼：“事关船命，臣敢用虚礼命。”

沈清照把玩指间素簪，忽然道：“顾城主，你带账本来了吗？”

顾说：“带了。”

招，属献本薄账。

沈清照，行之就清眉目。

她把页摊，朝殿侧两个常管盐的士绅笑：“二位，城月盐入两万石，入账两万七；差的两石，能否教我？”

两位士绅脸变，有支吾：“风，折耗重。”

沈清照笑道：“折耗二？

那是，是坑。”

众笑。

她合账册，抬头对太后道：“盐铁的事，臣懂，只懂两样：账；二礼。

今顾城主账，诸位反驳，这就是其。

至于礼——和亲要是行，‘书礼’备；书，有道‘聘书’常用夸张话，臣愿去掉夸张，改‘约书’。

礼，有‘亲迎’，臣请改‘民迎’——我带船药、船粮、船书，到那边，先见王，先拜庙，先入民间。”

殿顿哗然。

太后凝眸语。

顾着她，眼忽闪出丝说清的笑意，像忽然起风。

沈清照等众回，又道：“另，‘陪嫁图籍’我要样：图，潮谱，旧避风港名。

这样，方可谈‘港税’年，且税只‘路税’，‘税’——顾城主，你愿愿把‘票’明列，公示于市？”

顾拱：“臣愿。”

太后终于，声音急缓：“约书可立，民迎可议。

和亲的事，为屈辱，为求，只为理。

清照，你既要走这趟，就把你要的图籍条条列清，交给礼部和太史院审。”

她向群臣，“诸位，路关民生，莫用虚礼挡实务。”

议亲暂定。

散朝后，沈清照回廊与顾擦肩。

顾轻声道：“郡主之言，则矣，行则难矣。”

沈清照道：“难事才值。

城，若愿立‘票’公示，我便替你们民间立座‘众书墙’。”

她停步，目光转，“顾城主，你属可有昨进过太史院？”

顾笑而语，只把帽檐按了按，向她拱，阶而去。

他走得稳稳的，像走惯了的船。

昏，京的风比更猛，吹得宫城的风铃路。

沈清照回到书房，案那只纸鹤还实实躺着。

她把骨哨搁纸鹤旁，正要笔写“约书”条目，窗忽然来轻的声——像有用指背叩窗棂。

她推窗半寸，只见廊石间，坐着个衣衫破旧的。

背着卷画轴，额有疤，眼却亮堂。

见她出来，把卷轴轻轻举起，卷首点墨渍，恰似处岸。

“郡主。”

笑，笑纹像风吹沙滩，“的卖画命。

今再见面，敢讨，只想讨句话：你要走这遭？”

沈清照凝眸他，忽然问：“昨那纸鸢，是你的？”

摇头：“纸鸢，是的。

我只画命，鸢。”

他把卷展，纸是幅粗浅的图，墨点处，旁题七字：“舟覆岸，慎其。”

“‘舟’是谁？”

沈清照问。

道：“的只画，问。”

“‘慎其’，是何处？”

指指边：“有嶂陆，说那儿有个‘轴台’，校历的家伙，是物，乃。

多有压，郡主要去，也要这等‘’。”

沈清照笑：“画命先生，你画得妙，话也说得妙——只是‘命’画纸，画。”

她把卷轴合，递回去，“你这画，收我却敢收。

等我归来，若我没死，便请你来学宫门前画幅‘众生各命’，让童们都瞧瞧。”

愣了愣，随即笑，笑竟有点年气：“个‘等我归来’！

个‘众生各命’！

的记了。”

背着卷轴而去，背晚风晃晃悠悠。

沈清照望着他走出宫墙，合窗回案。

她笔蘸墨，写“约书条”西字，末笔未顿，忽听屋脊声轻响。

她抬头，袖剑先动半寸，素簪却己横指间。

窗纸映出个的子，子逼近，只隔层纸，低低道：“郡主，‘阙’字骨哨，别随意吹。

吹多了，招来该来的风。”

声音从容而轻，听出年纪。

沈清照把素簪回鬓间，慢慢道：“多谢指教。”

子再言语，转眼即逝。

屋灯花“啪”地响，火星跳了跳，又稳稳伏住。

沈清照俯身继续写“约书”，笔条便是：“图、潮谱、避风港名册物，先行对勘，以民为先。”

写到二条，她忽停了停，抬眼往。

边未暗，风从城墙那边吹来，像谁远处轻轻叩门。

她轻声道：“舟覆覆，我知；但若覆，先移的是岸。”

案纸鹤轻轻动，仿佛也听懂了这话。

她把纸鹤拨到笔架，让它瞧己写字。

窗更鼓，宫道灯再动，像潮头初起，层压层。

有风吹进来，把她鬓边那枝素簪吹得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