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槐市的暑气裹着尘土，伏生书舍的窗纸却透着凉意 —— 案冰盆镇着的井水，正缓缓沁湿松烟墨锭。

桑跪坐蒲团，垂首抄录《秦律・厩苑律》，她的眉如远山，眼尾挑，只是常年读书熬得肤偏，唇也淡，发间仅簪着根磨损的桃木簪，还是父亲桑儒生前用的旧物。

身素襦裙洗得发浅，袖打了块青布补，却浆洗得没有半褶皱，裙摆露出的布鞋，鞋底己磨薄，却垫着晒干的芦花，是她己连缝的。

“桑丫头，歇儿吧，这墨都凝了。”

伏胜先生捻着花长须，指腹划过她案的竹简 —— 那是父亲留的《尚书》残卷，边角被桑用细麻缝补了道，墨迹还能见父亲生前批注的字。

桑抬头，睫颤了颤，声音轻却清晰：“先生，再抄两页就，这《厩苑律》‘盗偿二匹’的条文，织室的阿姐说常有役吏借民还，我记了帮她们说理。”

话音未落，书舍木门 “哐当” 被踹，木屑飞溅着砸桑的砚台边，墨汁晃出的涟漪，映进纹锦靴。

来是蒙璋，七岁的年身形己近年，肩宽腰窄，绛锦袍的袖绣着蒙氏家纹，腰束的蹀躞带挂着柄错匕首，鞘镶嵌的绿松石光泛着冷光。

他的发用羊脂簪束着，几缕墨发垂额前，衬得眉眼愈发深邃 —— 眉骨，眼尾勾，瞳偏深，笑左颊有个浅梨涡，偏偏眼带着漫经的桀骜，像是揣着把未出鞘的刀。

“伏先生藏的宝贝。”

蒙璋踱到桑桌前，居临地着她，靴尖轻轻踢了踢她垂案的裙摆，“咸阳城找遍了，竟有娃敢抱着《秦律》啃，怕被廷尉府当‘习律法’的刁民抓了？”

伏胜起身，广袖扫过案竹简：“将军慎言！

桑氏父桑儒乃故齐稷学宫士，当年为护《尚书》残卷，被诬‘藏书’贬为城旦，去年冻毙骊山 —— 她读律是为承父志，何来‘刁民’之说？”

蒙璋的目光落桑发间的桃木簪，突然俯身，指尖捏住那根木簪轻轻转，桑的发髻瞬间散了，青丝垂落肩。

他着她骤然抬头的模样，眼尾弯起，用匕首鞘的顶端轻轻挑起她的巴，鞘的绿松石蹭过她的颌，凉得她瑟缩了：“承父志？

我是穷得没活路，想靠读律攀枝吧？”

他的声音压得低，带着年有的清朗，却裹着刺的嘲讽，“你这桃木簪子，怕是连蒙府门房的铜簪都如，如跟了我，明我就你支赤嵌珠的。”

桑的指猛地攥紧竹简，指节泛，竹简边缘硌得掌生疼。

她没有躲，反而抬眼迎蒙璋的目光，眼底虽有红意，却亮得像淬了光：“《秦律・贼律》‘故犯者笞’，将军既知我父蒙冤，却以器物辱，难道蒙家的‘军功’，是靠欺辱罪臣之挣来的？”

蒙璋挑了挑眉，匕首鞘收了回去，却伸捻起她散落案的缕头发，绕指尖把玩：“嘴倒硬。

过我喜欢 —— 越是拧巴的丫头，驯起来越有意思。”

他从怀摸出鎏令牌，令牌 “蒙府” 二字的纹路硌得桑的案几发响，“后卯，我派来接你。

你若敢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伏胜案的《尚书》残卷，“这书舍的竹简，还有你那个织室，每织够丈布就只能喝稀粥的族姐，怕是都要跟着你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