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米缸空了之后盛朝，青州府，青溪镇。

镇头那座带着院子的青砖瓦房，便是苏家。

此刻，苏家的当家主母柳氏正叉着腰站厨房门，对着院那棵槐树叹气，声音能惊飞树的麻雀：“苏实！

你给我滚出来！”

正堂屋算盘扒拉着铜板的苏实个灵，算盘珠子“啪嗒”掉了两颗。

他原名苏文谦，只因子绵得像团棉花，镇便了个“实”的绰号，而之，连本名都被忘了。

“孩他娘，咋了这是？”

苏实趿拉着布鞋跑出来，腰间还系着他那条打了个补的围裙——这是柳氏去年给他缝的，说他总灶台边转悠，系个围裙得弄脏衣裳，结倒了他的“标志装扮”。

柳氏没说话，把掀厨房角落的米缸盖子，指着缸底那层薄薄的米糠：“你己！

这才月初，米就见底了！

你那几亩薄田今年收，我跟你说过多回，让你去镇王记粮铺先赊点，你偏说‘意思’，了，家喝西风去？”

苏实搓着，脸涨得红：“我……我这是想着，再等等，说定……说定掉米来？”

柳氏眼睛瞪，伸他胳膊拧了把，“我嫁给你年，就没见过你这么脸皮薄的！

次去隔壁李婶家借醋，你站门转悠了半个辰，后空着回来，说‘李婶家烟囱没冒烟，怕’——家那是屋纳鞋底！”

苏实疼得龇牙咧嘴，却敢躲，只是喏喏道：“那……那我就去王记粮铺？”

“去！

就去！”

柳氏从门后抄起他那顶破了边的草帽，“记住了，光要赊米，还得问问王掌柜，他家闺次说的那个绣活，能能让咱家婉儿接了——婉儿那丫头绣的帕子，比镇绣坊的还呢！”

苏家有两个孩子，儿苏婉儿，年方西，子随柳氏，泼辣伶俐，绣活镇闻名；儿子苏宝，刚满七岁，皮得像只猴，的爱是蹲院门蚂蚁搬家，顺便给蚂蚁“搭窝”——用泥巴把家的洞堵，其名曰“盖新房”。

苏实揣着柳氏塞给他的布袋子，磨磨蹭蹭往镇走。

路过李婶家门，然见李婶坐院的石凳纳鞋底，他头低，想溜过去，却被李婶住了：“苏实，又被你家柳氏赶出来办事啊？”

苏实脸红，点点头：“嗯……去……去粮铺。”

“是是米缸空了？”

李婶针，笑得眼睛眯条缝，“我就说嘛，前儿见你家烟囱晌才冒烟，准是没米锅了。

拿着！”

她转身进屋，拎出袋米，“我家那子昨从乡捎来的新米，你先拿去垫垫，够再跟我说。”

苏实捧着米，鼻子酸，眼圈都红了：“李婶，这……这咋意思……跟我还客气啥？”

李婶把米往他怀塞，“你家婉儿次给我绣的那个寿字帕，我姑子见了，非让我帮忙问问，能能再绣两个，价说！”

苏实这才想起柳氏的吩咐，连忙点头：“能！

能！

我回去就让婉儿绣！”

等他抱着米走到王记粮铺，腿肚子都打转。

王掌柜正趴柜台算账，见他进来，头也没抬：“苏实？

又来打酱油啊？”

“……是，王掌柜，”苏实咽了唾沫，把怀的米往柜台——这是他刚想的主意，先把李婶给的米亮出来，显得家是“穷到揭锅”，“我……我想赊点米。”

王掌柜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眼：“你家又没米了？

我说苏实，是我说你，你那几亩地该整整了，去年我就跟你说，用点草木灰当肥料，你非说‘怕烧坏了庄稼’……是是是，您说得对，”苏实连连点头，“那……那米……米有，”王掌柜起身去舀米，“过我有个事想求你家婉儿。”

苏实眼睛亮：“您说！”

“我家孙个月过周岁，想让婉儿绣个长命锁的肚兜，”王掌柜把米倒进布袋子，“工我给倍，咋样？”

苏实笑得嘴都合拢，接过米袋子：“没问题！

没问题！

我回去就让她绣！”

抱着沉甸甸的米袋子往家走，苏实脚步都轻了。

路过镇的糖画摊，他摸了摸袋仅有的两个铜板——这是柳氏让他打酱油剩的。

他犹豫了，还是停来，给苏宝了个鼠形状的糖画。

回到家，柳氏正叉着腰站院门等他，见他的米袋子，脸缓和了些：“赊着了？”

“嗯！

王掌柜还让婉儿绣肚兜呢，给倍工！”

苏实献宝似的把米袋子递过去，又从怀掏出那个糖画，“给宝的。”

柳氏瞪了他眼：“就你惯着他！”

嘴这么说，眼却闪过丝笑意。

这，苏婉儿从屋跑出来，拿着个绣了半的帕子：“爹，娘，李婶的帕子我绣了，王掌柜的肚兜啥候要？”

“个月，急，”柳氏接过米袋子，掂量了，“够阵子了。

对了，你弟呢？”

话音刚落，就见苏宝从槐树后面钻出来，脸沾着泥巴，捧着个泥巴的“窝”：“娘！

我给蚂蚁盖的新房！

你？”

柳氏他那花猫脸，气打处来，伸就要拧他耳朵：“你又面疯玩！

作业写了吗？”

苏宝“嗖”地躲到苏实身后，探出个脑袋：“爹说，等他回来就教我写‘蚂蚁’两个字！”

苏实被儿子卖了，只挠挠头：“是……是有这么回事。”

柳氏着这父子俩，又气又笑，终还是叹了气：“行了行了，洗饭！

今熬米粥，就着昨的咸菜，对付顿！”

夕阳透过槐树的叶子，院子洒斑驳的光。

苏实蹲井边打水，苏婉儿坐石凳继续绣帕子，苏宝举着糖画，蹲边蚂蚁——这次他没堵家的洞，而是把糖画掰了块，洞，嘴念叨着：“给你们喜糖，我家有米啦！”

厨房，柳氏边搅动着锅的米粥，边哼着调的曲。

米缸虽然只多了半袋米，但着院这吵吵闹闹的家子，她觉得踏实得很。

至于苏实欠的那些，柳氏有数——李婶的帕子让婉儿多绣两朵花，王掌柜的肚兜用的丝，嘛，慢慢还，子嘛，总起来的。

毕竟，这青溪镇的子，就像她家槐树的根，着普，却扎得深着呢。

二章 帕子绣错了之后苏婉儿接了李婶和王掌柜的活计，有空就坐窗边绣花。

她绣活确实，针脚细密，配鲜亮，连镇绣坊的张掌柜都夸她：“婉儿这艺，再过两年，能赶城的绣娘了。”

这傍晚，苏婉儿正赶着绣李婶要的寿字帕，苏宝过来，趴窗台：“姐，你绣的这是啥？

像个蛛。”

“去去去，孩子懂啥，”苏婉儿头也没抬，“这是寿字，李奶奶过寿用的。”

苏宝伸想摸，被苏婉儿拍：“别碰，弄脏了。”

他悻悻地缩回，眼珠转，从怀掏出个西：“姐，你我捡的！”

那是个掉地的凤仙花染的红绒球，是镇赵家姐丢的。

苏婉儿瞥了眼：“脏死了，扔了。”

“扔，”苏宝把绒球揣回怀，“我要给蚂蚁当红灯笼。”

说完，又溜出去蹲院门蚂蚁了。

柳氏厨房烙饼，闻到股焦糊味，连忙掀锅：“哎呀，光顾着火了！”

她把那几张有点焦的饼捡出来，言语，“等儿给苏实，他挑。”

苏实从地回来，肩扛着锄头，满头汗。

柳氏递过块干净的布：“擦擦汗，饭了。”

他刚要擦，就被柳氏把夺过：“用你己的帕子！

这是婉儿刚浆洗的！”

苏实嘿嘿笑，从腰间摸出个皱巴巴的帕子——这还是去年柳氏给他绣的，面的兰花都磨没了。

饭，苏婉儿把绣的寿字帕拿出来：“娘，你这样行？”

柳氏筷子，仔细了：“嗯，针脚挺匀，就是这寿字……咋着有点歪？”

苏婉儿近，脸“唰”地红了：“哎呀，刚才宝捣，我了！”

“歪点怕啥，”苏实拿起帕子，“李婶又讲究这个，意到了就行。”

“啥！”

柳氏瞪了他眼，“李婶那是照顾咱们家生意，可能糊弄！

婉儿，拆了重绣！”

苏婉儿着己绣了半的帕子，疼得行，却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娘。”

，苏婉儿就着油灯重新绣帕子。

苏宝睡旁边的，嘴还嘟囔着：“蚂蚁……红灯笼……”绣到半，苏婉儿实困得行，眼皮打架，的针没扎准，戳了指。

她“嘶”地声，把指进嘴吮了吮，着帕子那个要绣的寿字，忽然灵机动——歪就歪点吧，反正李婶也出来，再说，说定这“气歪来”呢？

她打了个哈欠，把帕子叠进针篮，倒头就睡。

二早，苏实拿着帕子去给李婶。

李婶接过帕子，来覆去地，越越觉得对劲：“这寿字……咋跟我次见的样？”

苏实咯噔，嘴却硬着：“这……这是新样式，‘团寿’，着圆乎乎的，吉！”

“是吗？”

李婶半信半疑，“我咋着像个打了结的绳子？”

正这，李婶的姑子来了，进门就问：“嫂子，我让你帮我问的帕子呢？”

李婶把帕子递过去：“你这绣得咋样？”

姑子接过帕子，了眼就笑了：“这寿字咋歪这样？

是是绣到半睡着了？”

苏实的脸瞬间红得像猴屁股，支支吾吾说出话。

李婶却突然拍了：“哎，我知道了！

这‘歪打正着’，兆头！

我家头子今年八，就该有点‘歪气’！

婉儿有了！”

苏实这才松了气，连忙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意思！”

李婶的姑子也笑着说：“我挺，比那些规规矩矩的着热闹。

婉儿啊，我的那两个帕子，也绣这样的‘歪气’，行？”

苏实连忙应，却把苏婉儿埋怨了八遍——这丫头，净给他惹事！

回到家，苏实把这事说，柳氏气得追着苏婉儿打：“让你拆了重绣，你偏听！

了，让笑话！”

苏婉儿边跑边喊：“娘，李婶说这‘歪气’，还夸我呢！”

“夸你你也敢当！”

柳氏停脚步，指着她的鼻子，“次再敢糊弄，我撕了你的针篮！”

苏宝蹲院门，举着他的红绒球，对蚂蚁说：“你，我姐绣的帕子，歪歪扭扭的也有要，你这新房歪点怕啥？”

苏实着闹作团的娘仨，忽然觉得这“歪气”也挺——至，没把事搞砸。

他摸了摸袋李婶给的工，比说的还多了两个铜板，概，这就是李婶说的“歪来的气”吧。

至于那帕子到底绣得咋样，或许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李婶的寿宴，她拿着那条“歪寿字”帕子，跟亲戚们说：“这是隔壁苏家丫头绣的，‘歪气’，我啊，这才是气呢！”

而苏婉儿呢，从那以后，绣活更用了，只是偶尔，也故意绣个歪歪扭扭的图案——毕竟，谁能说“完”，就是种别的呢？

章 宝“办学”之后苏宝近迷了“教书”。

起因是镇的塾先生路过他家门，见他蹲地给蚂蚁“搭窝”，笑着说了句：“这孩子，倒有几耐，将来能当先生。”

说者，听者有意。

苏宝当即拍着胸脯宣布：“我要办学堂！

教蚂蚁念书！”

他说干就干，把院的板凳搬到槐树，又从屋出苏婉儿用的旧笔和废纸，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学”字，就算是学堂的牌子了。

个“学生”然是那些蚂蚁。

苏宝蹲地，拿着根树枝当教鞭，指着地的“字”（其实就是些涂的道道），摇头晃脑地念：“之初，本善……”他就这句，还是从塾门听来的。

念了半，蚂蚁们该搬家的搬家，该找的找的，没只理他。

苏宝急了，从兜掏出块糖，掰碎了撒“学堂”门：“来学就有糖！”

这招然管用，儿，就来了群蚂蚁。

苏宝得意地拍着：“，还是糖管用！”

苏婉儿绣完帕子出来透气，见弟弟蹲地跟蚂蚁“讲课”，笑得首起腰：“苏宝，你这学堂，就教蚂蚁认字啊？”

“光教蚂蚁，”苏宝仰着脸，“我还想教隔壁的狗蛋和石头！”

狗蛋是李婶家的孙子，石头是王掌柜的儿子，都跟苏宝差多，个孩子起，能把房顶掀了。

苏婉儿刚想说“别胡闹”，就见狗蛋和石头从院墙探出头：“宝，你办学堂啊？

有糖吗？”

“有！”

苏宝拍着胸脯，“只要来学，有糖！”

“那我们来！”

两个孩子“嗖”地跳进院。

苏婉儿，头疼了——这个混魔王起，还得把家掀了？

她刚想去找柳氏，就被苏宝拉住了：“姐，你当先生吧，你认识字！”

狗蛋和石头也跟着起哄：“婉儿姐当先生！

婉儿姐当先生！”

苏婉儿被缠得没办法，又想着“教他们认几个字总比瞎胡闹”，便点头答应了：“行，但说，准捣，然就把你们赶出去！”

“！”

个孩子异同声。

苏婉儿找了块板（其实是块刷了墨的木板），又写了几个简的字：“、、”。

“跟着我念，————”个孩子扯着嗓子喊。

“————”苏实从地回来，听见院热闹，探头，了：“咱家这是塾了？”

柳氏正厨房饭，听见动静也出来了，见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坐着，苏婉儿站前面教书，眼睛亮：“嘿，婉儿这当先生的样子，还像那么回事！”

她转身回屋，抓了把炒花生出来：“谁学得，就有花生！”

有了花生的诱惑，个孩子学得更起劲了。

只是景长，没过半个辰，就出子了。

石头和狗蛋为了争块花生打了起来，苏宝去拉架，结被两推得坐地，哇哇哭。

苏婉儿气得首跺脚：“说了准捣！

都给我站墙角去！”

柳氏听见哭声跑出来，这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