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章 别院灯暖：藏的光与针脚绍兴年的暮春，陆游骑着山城的巷转了整整，才找到那处临河的别院。

院墙爬着青藤，推吱呀作响的木门，迎面就是丛长势繁茂的兰草——叶片修长，泛着深绿的光泽，风吹，便漾淡淡的幽。

陆游站兰草前，指尖拂过叶片的晨露，忽然想起唐婉从前陆家别院种兰草的模样：她总蹲花畦边，翼翼地松土，鬓边的钗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阳光落她发间，像撒了把碎。

“就这吧。”

陆游对身后的周仆说。

周仆是他从乡家寻来的，西多岁，皮肤黝，布满茧，是个出了名的实。

周仆点点头，将随身带的包袱廊：“公子，的定把这收拾妥当，让察觉。”

接来的几，周仆忙着打扫院落、修补窗棂，陆游则亲去集市了些物件：唐婉喜欢的素锦缎、细如发丝的绣，还有盏青釉油灯——灯盏刻着缠枝莲纹，和当年唐婉他的钗纹样有几相似。

他把这些西室的矮柜，着油灯暮泛着柔和的光，忽然觉得有了些暖意——这处院，像个藏光的角落，能暂避陆家的眼，避那些冰冷的礼教规矩。

约定见面的那，陆游起得格早。

他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把那支钗藏袖，又让周仆温了壶酒，切了碟唐婉爱的梅干，院的石桌。

晨光透过院的槐树，地洒斑驳的光，兰草的气混着酒，漫空气。

陆游坐石凳，指尖反复摩挲着石桌的纹路，既期待又安——他怕唐婉来，更怕她来了，却己生。

首到头升到半空，巷来阵轻的木屐声。

陆游猛地站起身，见唐婉乘着顶青布轿停院门，轿帘掀，她穿着件淡青的襦裙，裙摆沾了些草屑和泥点，显然是绕了偏僻的路来的。

她的头发梳得整齐，只着支素簪，耳尖泛着淡淡的红，见了陆游，脚步顿了顿，像是有些局促。

“婉妹。”

陆游迎去，声音有些发颤。

唐婉抬起头，目光落他身，又速移，落院的兰草：“这的兰草，长得。”

她的声音比从前轻了些，带着几易察觉的沙哑。

“我见你喜欢，意选了这处。”

陆游说着，引她到石桌前坐，给她倒了杯酒，“还凉，喝点酒暖身子。”

唐婉接过酒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忽然想起从前陆家别院，她也是这样给陆游温酒，那他总握着她的，说“婉妹的比酒还暖”。

她低头，抿了酒，酒液的醇舌尖散，却掩住的涩。

“我……我给你带了样西。”

唐婉从袖取出个素布包，轻轻桌。

陆游打，是块方形的细绢帕，帕面绣着缠枝莲纹，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得几乎见头，莲纹的边角处，还绣着个的“婉”字，仔细根本发了。

“你从前总丢帕子，”唐婉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想着，给你绣块，你带着，也有个念想。”

陆游拿起帕子，指尖抚过那细腻的针脚，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知道唐婉的绣活，却没想到她花这么多思——这帕子的莲纹，和当年她他的钗纹样模样。

“婉妹，”他抬头向唐婉，见她正盯着己的袖，便顺势卷起袖子，露出面磨破的布料，“你，这袖子又破了，王氏她……总记住这些。”

唐婉的目光落那磨破的袖，眉头轻轻蹙起。

她酒杯，从随身的绣篮取出针，拉过陆游的臂，让他坐己对面：“我给你缝补，然穿出去让笑话。”

陆游乖乖坐着，着唐婉低头缝补的模样：她的睫很长，垂来眼出淡淡的，指捏着细针，针都格认，偶尔有发丝落脸颊，她便用鼻尖轻轻蹭，模样和从前陆家别院模样。

“我近写了首诗，念给你听。”

陆游轻声说，怕打扰到她缝补。

唐婉点点头，的针却没停。

陆游清了清嗓子，念道：“《幽庭兰草》：幽庭植芳芷，风过暗生。

却念旧园，晚凉。

帘春潮起，灯前诗稿长。

何重把盏，细说鬓边霜？”

诗念完，唐婉的针顿了顿，滴泪落陆游的袖，晕片湿痕。

她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几哽咽：“翁兄的诗，还是这般……让动。”

陆游想伸握住她的，却又怕唐婉为难，只能着她将磨破的袖缝补，又面悄悄加了层粗布——这样次就容易磨破了。

“了。”

唐婉针，将陆游的袖子捋，“你往后伏案，注意些，别总蹭着桌子。”

陆游点点头，像被什么西填得满满的，既有甜蜜，又有安——他知道这样的光是来的，像风的烛火，随可能熄灭。

头渐渐西斜，唐婉起身要走：“赵郎还府等我，我得回去了。”

陆游她到院门，着她坐青布轿，轿帘落的瞬间，他见唐婉悄悄掀角，朝他挥了挥。

轿子渐渐走远，消失巷的拐角，陆游还站原地，攥着那块绣着莲纹的帕子，帕面的“婉”字，像颗痣，印他的。

章 仆的难：门后的听与冷汗周仆端着洗的茶具走过室窗，听见面来低低的哭声。

他的脚步顿住，的托盘险些晃掉——这是公子和那位唐姑娘见面的子，怎么有哭声？

他轻脚步，悄悄到窗缝前，见唐姑娘正背对着窗户抹眼泪，公子站她身边，拿着块帕子，轻声安慰：“婉妹，再等等，等我说服母亲，总有办法的。”

唐姑娘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翁兄，我知道难……可我怕，怕这子哪就没了。”

周仆的猛地沉，的茶杯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他连忙退后几步，靠廊柱，冷汗顺着脊梁骨往淌。

他是个实，从乡出来跟着陆游，只知道要伺候公子，却没想到公子竟和赵府的夫——赵府是亲，陆家是望族，这要是被发，仅他这个当仆的要被打死，公子和唐姑娘更是要身败名裂。

这几，周仆总觉得像压了块石头。

他每打扫院落，眼睛都要往巷瞟几遍，生怕见陆家或赵府的来。

有次他去集市米，听见两个卖菜的妇闲聊，说“赵府的夫近来总去城，听说赵公子待她，就是见她怀”，周仆的子到了嗓子眼，赶紧付了，匆匆往回走。

回到别院，他见陆游正坐院的石凳读诗，桌着唐婉来的梅干。

陆游见他回来，笑着说：“周仆，这梅干味道错，你也尝尝。”

周仆连忙摆：“公子您，的饿。”

他低头，敢陆游的眼睛，却想：公子啊公子，您怎么就想想，这事要是败露了，可怎么收场？

没过几，陆家的管家突然来了。

那陆游正去城办事，只有周仆院打扫。

管家骑着头，带着两个家，停院门，居临地问：“你家公子呢？

夫让我来，他这几这儿读书。”

周仆的瞬间冒出冷汗，他装镇定，弓着腰说：“回管家，公子去城纸笔了，就回来。

您，院的书案还着公子的诗稿呢。”

他边说，边悄悄往室的方向挪了挪，生怕管家进去见面的绣篮和青釉油灯——那些都是唐婉留的西。

管家眯着眼睛，朝院扫了眼，见石桌的诗稿，又闻见空气的兰草，才稍稍戒：“夫说了，让公子别总城待着，早回府备考，别耽误了前程。”

周仆连忙点头：“的定转告公子。”

管家走后，周仆瘫坐廊，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着院的兰草，忽然觉得这气也变得让窒息。

他想起唐姑娘每次来都翼翼的模样，想起公子读诗的温柔，又酸又急——他既想帮着公子守住这个秘密，又怕己哪露了馅，害了所有。

傍晚陆游回来，周仆犹豫了很，还是忍住：“公子，夫那边……像有些疑了。

往后唐姑娘来，要……还是再隐秘些？”

陆游握着诗稿的顿了顿，沉默了半晌，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辛苦你了，周仆。”

那，周仆躺，来覆去睡着。

他听见隔壁陆游的房间，油灯亮到很晚，偶尔还来书的声音。

他知道公子苦，可这苦，却是他个仆能帮着解的。

他只能祈祷，希望这来的光，能再长点，再长点。

章 钗藏：枕的秘密与月光唐婉回到赵府，己经了。

她刚走进室，就见赵士程坐窗前的软榻，拿着本书，面前着温的汤药。

“回来了。”

赵士程抬起头，语气淡，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唐婉的襦裙，见裙摆沾了些泥点，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递过碗汤药：“今风，喝碗药暖暖身子。”

唐婉接过汤药，指尖碰到碗壁的温度，忽然有些愧疚。

她知道赵士程待她，家的事从让她，甚至连她每月初“去城”，他也从多问。

可她却瞒着他，去见陆游，藏着那支钗——那是她和陆游的定物，休书后她托从陆家赎回来的，首藏枕的木盒。

喝完汤药，赵士程又递来件素披风：“凉，别总坐窗边。”

唐婉接过披风，披肩，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转身走到妆台前，着镜的己——鬓边的素簪是赵士程的，身的襦裙是赵府的绣娘的，可她的，却总忍住飘向城的那处院，飘向那个拿着钗的年。

等赵士程睡后，唐婉悄悄起身，从枕摸出那个木盒。

盒子是梨花木的，面刻着简的兰草纹，是她亲打磨的。

她打盒子，支质凤钗静静躺面——钗身的缠枝莲纹己经有些氧化，却依旧能出当年的致，钗头的凤鸟眼窝处，两颗珍珠还泛着温润的光。

唐婉拿起钗，走到窗边。

月光透过窗棂，洒钗，映出细碎的光。

她想起七岁那年，她把这支钗给陆游的模样：他笑着说“婉妹巧”，然后把钗她的鬓边，指尖经意擦过她的耳垂，惹得她轻轻颤。

那的月光，也像今这样温柔，那的他们，以为能辈子都这样相守。

“婉妹，这支钗先替你戴着，等我用陆家的聘钗，你头这支。”

陆游的话还耳边回响，可陆家的赤凤钗，早己被她还给了陆母，而这支钗，了她唯的念想。

她摸着钗身的纹路，忽然落泪来——她知道己这样对，既辜负了赵士程的温柔，又抓着过去肯，可她控住己的。

有次赵士程起，见唐婉对着钗发呆。

他站门，没有进去，只是轻声说：“凉，披件衣裳。”

唐婉吓了跳，连忙把钗藏回木盒，转身见赵士程拿着件披风，眼温和，没有丝毫满。

“我……”唐婉想解释，却知道该说什么。

赵士程却笑了笑，把披风递给她：“每个都有己的念想，没关系的。”

那之后，唐婉发赵士程总她的枕多个暖炉，木盒旁边也多了块干净的锦布——显然，他知道了钗的存，却选择了沉默。

唐婉的愧疚更甚，她曾想过把钗埋院的梅树，彻底断了念想。

那她拿着钗，梅树挖了个半尺深的坑，可当她要把钗进去，却又舍得了——这是她和陆游唯的联系，若是埋了，就的什么都没了。

她把钗重新回木盒，藏枕。

月光再次洒进室，她摸着钗，轻轻说：“翁兄，再让我留着它，再留阵子……”她知道，这份念想，像根刺，扎她的，首到生命的后刻。

七章 陆母的探：轿帘后的眼与警告陆母坐轿子，指尖反复摩挲着的佛珠，脸沉得像要雨。

这几，她总觉得陆游对劲——从前他虽喜欢王氏，却也按回府，可这半个月，他总说城别院读书，连晨昏定省都了。

管家回来禀报说“公子别院读书，院有兰草”，陆母却更疑了——陆游从就爱兰草，倒是唐婉，当年陆家别院种了满院的兰草。

“加速度，去城的巷。”

陆母对轿的家说。

轿子猛地加速，轿帘被风吹角，陆母瞥见巷的青藤——和管家描述的别院墙模样。

她连忙轿帘，跳由得加了几。

轿子停别院门，陆母听见院来说话声——是陆游的声音，还有个子的声音，虽然模糊，却让她紧。

“你们这等着，我亲进去。”

陆母推轿门，没让家跟着，径首走到院门，推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的声音瞬间停了。

陆母见陆游站石桌旁，拿着块帕子，而个穿着淡青襦裙的子正背对着她，往室的方向走——那子的背，她太悉了，是唐婉！

“站住！”

陆母的声音带着怒火，震得院的兰草都轻轻晃动。

唐婉的脚步顿住，身僵原地。

陆游连忙挡唐婉身前，对着陆母躬身行礼：“母亲，您怎么来了？”

“我再来，你就要把陆家的脸都丢尽了！”

陆母指着唐婉的背，声音发颤，“你忘了她是怎么被休的？

忘了我是怎么跟你说的？

你竟还敢她，你对得起王氏吗？

对得起陆家的列祖列宗吗？”

唐婉慢慢转过身，脸苍得像纸。

她对着陆母躬身行礼，声音轻得几乎听见：“夫，是民主动来找公子的，与公子关，您要怪就怪民吧。”

“你还敢说话！”

陆母冷笑声，“当年我就该知道，你就是个祸水，耽误我儿的前程！

如今你嫁了赵家，还安，非要来勾着翁，你安的什么？”

陆游连忙护唐婉身前：“母亲，婉妹没有勾着我，是我找她的，您别为难她。”

“你还护着她！”

陆母气得发，伸就要去打唐婉，却被陆游拦住。

“母亲，您要是打，就打我吧。”

陆游的声音带着哀求，“婉妹己经够苦了，您就别再逼她了。”

陆母着陆游护着唐婉的模样，又气又痛。

她指着院的兰草，声音带着哭腔：“这些兰草，是她种的吧？

你为了她，连己的前程都要了，你忘了你父亲临终前是怎么嘱咐你的？

你忘了陆家还等着你来光耀门楣吗？”

唐婉着陆母动的模样，又着陆游为难的眼，忽然明了——她能再这样去，能再让陆游为难。

她轻轻拉了拉陆游的衣袖，轻声说：“公子，我先走了。

夫这边，你劝劝。”

说完，她对着陆母再次躬身行礼，转身步走出了院门。

陆母着唐婉的背消失巷，才对着陆游怒吼：“你她！

你以为她是对你吗？

她就是想毁了你！

从今起，你准再踏足这处别院半步，若是再让我见你和她，我就死你面前！”

陆游站原地，着陆母怒气冲冲地坐轿子离，像被石压住，连呼都疼。

院的兰草还散发着幽，石桌的帕子还着，可唐婉的身，却己经消失巷——他知道，陆母的警告是玩笑，这处藏着光的别院，怕是再也能来了。

八章 别院碎：散落的帕子与摔碎的瓷陆母的警告像块石，压陆游的。

他敢再去别院，却总想起唐婉缝补袖的模样，想起她对着兰草发呆的眼。

他把那支钗藏书箱的深处，每次书，指尖碰到冰凉的面，都阵刺痛。

可他没想到，陆母得这么绝。

半个月后的个清晨，陆游正府读书，忽然听见管家来报：“公子，了！

夫带着家去城的别院了，说要拆了那处院子！”

陆游的书“啪”地掉地，他猛地站起身，朝着城跑去。

路，他只有个念头：能让陆母拆了别院，能让那些藏着的光，就这样被毁掉。

等他跑到别院，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

家们拿着锄头和斧头，正拆院的槐树，院墙的青藤被连根拔起，石桌的青釉油灯被摔地，碎片散了地。

陆母站院央，拿着那块绣着缠枝莲的帕子，脸铁青。

“母亲，您住！”

陆游冲过去，想要拦住家，却被陆母死死拉住。

“你还想护着这处院子？”

陆母把帕子扔地，用脚踩着，“这就是你和她的证据，我今就要把它拆了，让你彻底断了念想！”

帕子被踩得脏，面的缠枝莲纹被磨得模糊。

陆游着那帕子，忽然红了眼，他挣脱陆母的，想要去捡，却见唐婉从巷跑过来——她穿着淡青的襦裙，头发有些凌，显然是听到消息后匆匆赶来的。

“别拆！”

唐婉冲进来，想要拦住正拔兰草的家，却被家推到边。

她踉跄着摔倒地，袖的绣篮掉地，面的针和绣散了地。

陆游连忙跑过去，把她扶起来：“婉妹，你没事吧？”

唐婉摇摇头，目光落被拆的兰草，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些兰草是她和陆游起种的，每株都带着他们的回忆，如今却被连根拔起，扔墙角，像堆没用的杂草。

“我的帕子……”唐婉忽然见地被踩脏的帕子，想要去捡，却被陆母拦住。

“你还想要这脏西？”

陆母冷笑声，拿起地的青釉油灯碎片，朝唐婉扔过去，“你给我滚！

再也准出翁面前！”

陆游连忙挡唐婉身前，碎片砸他的胳膊，留道血痕。

“母亲，您太过了！”

陆游的声音带着愤怒，“这处院子是我找的，帕子是我让她绣的，和她关，您要怪就怪我！”

陆母着陆游胳膊的血痕，颤，却依旧嘴硬：“我就是要让她知道，什么该，什么该！

你若是再护着她，我就去赵家，让赵士程他娶的是什么样的！”

唐婉听到“赵士程”个字，身猛地僵。

她知道陆母说到到，若是的闹到赵家，仅她身败名裂，赵士程也被笑话。

她轻轻拉了拉陆游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翁兄，别争了，我们……我们走吧。”

陆游着唐婉苍的脸，又着陆母决绝的眼，像被刀割样疼。

他知道，他能再让唐婉受委屈了。

他扶着唐婉，慢慢走出别院，身后来家拆房的声音，像把锤子，砸他的。

走到巷，唐婉从袖取出那支钗，塞进陆游：“你收着，别被夫发。”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颤。

陆游握着钗，着唐婉的背渐渐消失巷，忽然觉得，那支钗，像块烙铁，烫得他发疼——这是他们后的联系，如今却只能藏，再也能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