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览是被声钝响惊醒的。

他蜷缩硬邦邦的榻，后脑勺撞着木枕的纹路，喉间泛着铁锈味。

混沌，缕意识像浸了水的绢帛，缓缓洇——这是他租住的京胡同房子，没有空调的嗡鸣，没有窗汽的尾气，更没有机头震动。

他猛地坐起，粗布短褐蹭过皮肤，带着陌生的粗粝感。

眼前是顶青布幔帐，垂着褪的流苏，风从窗棂钻进来，掀起半幅帐子，露出窗光。

空气有股若有若的檀味，混着潮湿的土腥气，像某种古寺庙的晨祷。

“这是哪儿？”

他喃喃语，伸摸向头的矮几。

指尖触及的瞬间，掌来冰凉的触感——那是面青铜镜。

镜身约摸巴掌，圆形，边缘錾着缠枝卷草纹，间凹去的镜面蒙着层薄灰。

鹰览意识去擦，指甲刚抠到镜背，却顿住了。

镜背是他悉的素面或简纹饰，而是密密麻麻的阳文铭文。

他近了，那些古拙的隶书晨光显：“元廿年太岁癸酉，扬州铸镜，李昭监。”

元廿年。

西个字像重锤砸。

鹰览的呼骤然急促——他记得清清楚楚，己前晚还家物馆“何家村窖藏”展，讲解员指着展柜的瑞兽萄镜说：“这是盛唐气象的表，元宝年间，扬州的铸镜工艺达到巅峰……”而，这面镜子的铭文，明写着“元廿年”。

他踉跄着，赤脚踩冰凉的青砖地。

房间，约莫步见方，靠墙立着个漆木衣柜，门扉半，露出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襕袍；窗有张榆木书案，案头堆着几卷麻纸，面卷摊着，墨迹未干，写的是“唐律疏议·户婚律”。

窗来“咚——”的声闷响，像是石砸铜盆。

鹰览扑到窗边，扒着窗棂往望。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几个穿皂衣的公正敲着梆子沿街疾走，腰间挂着的鱼符随着动作晃荡。

街道两侧是灰瓦墙的民居，檐挂着“杜家帛铺王记胡饼”的幌子。

更远处，朱雀街的尽头，座的城门楼薄雾若隐若，门楣的“明门”个字被晨风吹得卷。

“明门……”鹰览的喉咙发紧。

他记得《古建筑史》过，明门是长安郭城的正南门，元年间拓宽后有个门洞，是连接宫城与朱雀街的轴。

街来孩童的嬉闹声，有着带着吴语尾音的官话喊：“阿爷！

西市来了新罗商，卖的琉璃盏能照见！”

鹰览转身向屋。

书案旁的墙挂着幅《贡图》残卷，画昆仑奴扛着料，食商牵着骆驼，衣袂飘飞的官员持节而立。

衣柜露出半截蹀躞带，皮面钉着铜装饰，是唐男子流行的腰佩。

他颤着摸向己的脸。

镜映出的是张完陌生的面孔——二来岁，眉峰英挺，眼尾挑，肤比晒得更些，倒像是常年奔走的行商。

“穿越了。”

这个字终于从齿缝挤出来。

是幻觉。

青铜镜的铭文、唐律抄本、明门的轮廓、街的胡商吆喝……所有细节都印证个荒诞的事实：他穿越到了盛唐，具间，是唐玄宗元二年。

鹰览跌坐沿，脑子锅粥。

他想起物馆那面瑞兽萄镜，解说员说它曾属于某位扬州商，后来随葬入土。

难道己穿到了那面镜子的主身？

或者说，这具身的原主，正是当年这面镜子的年轻？

他捡起书案的唐律抄本。

纸页粗糙，墨混着虫蛀的霉味。

展细，面用朱笔圈着几处：“诸卑幼，称尊长名……诸嫁娶违律，祖父母、父母主婚者，独坐主婚……”这是完整的律疏，更像是某备考吏部铨选的笔记。

“吏部铨选？”

鹰览想起唐的选官度。

元年间，科举虽盛，但品以官员仍需经过吏部“西才实”考核，其“貌伟言辞辩正书法遒文理优长”缺可。

这具身的原主，或许正是个准备应选的读书？

窗又响起晨鼓。

鹰览数了数，七——唐城市实行坊，晨鼓，暮鼓闭坊。

七鼓罢，街道的行渐渐多了起来。

他走到门，门闩是根削尖的竹片。

推木门，晨风裹着胡饼的气涌进来。

隔壁院的阿婆正蹲井边打水，抬头见他，眯眼笑道：“李郎君醒了？

今儿西市有斯锦，我家那子说要扯匹衫子。”

“李郎君？”

鹰览顺接话。

阿婆点头：“您这记，莫是昨儿醉了？

您家那匹枣红拴槐树，王屠户家的子正帮您刷呢。”

鹰览这才注意到，院角然拴着匹油亮的红，鞍鞯还挂着个装水的皮囊。

来这具身的原主仅是个读书，家境也算殷实。

他定了定，决定先搞清楚状。

既然占了这具身子，总能再露怯。

“阿婆说的是。”

他尽量模仿原主的语气，“昨儿与同窗饮酒，确实醉了。”

阿婆笑着摇头：“年轻是得收收子，月就要赴吏部试了，可得用。”

吏部试！

鹰览紧。

原主竟是要参加吏部铨选？

那可是事——唐的铨选严，每年只有数能过，出的官多是县尉、主簿之类的基层位，但若能入选，便算正式踏入仕途。

他道了谢，转身往院走。

晨雾未散，青石板路还沾着露水。

路过街角的食肆，板娘掀蒸笼，热气裹着胡饼的焦扑来：“李郎君，来俩热乎的？

新磨的胡麻酱，得很！”

鹰览摸出袋——原主的荷包装着几枚元宝，铜边缘被摸得发亮。

他递枚，接过胡饼。

咬的瞬间，芝麻与麦舌尖，比的速食饼多了几烟火气。

食肆，几个书生模样的正议论纷纷：“听说了吗？

今年吏部试加了‘试判’，要断案牍！”

“我昨崇仁坊书肆淘到本《法例》，正连背呢。”

鹰览边边听，渐渐有了数。

元二年，正是玄宗励图治的巅峰期，吏治严明，科举铨选都格重实务。

原主若想过考试，光诗赋怕是够，还得懂律令、断案。

他抬头望向空。

晨光穿透薄雾，照朱雀街尽头的明门。

那，队身着赭袍的军正走过，甲胄阳光闪着冷光。

门楼，几个使节正对着城墙的鸱吻惊叹，其留着胡子，着生硬的汉语问：“此城……比食的巴格达如何？”

鹰览笑了。

这就是他的了。

是史书冰冷的年号，是物馆静止的文物，而是活生的街巷，是带着温的胡饼，是年的抱负与忐忑。

他摸了摸怀的青铜镜——那是他从屋带出来的。

镜背的铭文阳光清晰可见：“元廿年太岁癸酉，扬州铸镜，李昭监。”

李昭……鹰览突然想起，这是个实的历史物。

武则期的宰相，以刚正敢谏著称，后来被酷吏来俊臣诬陷致死。

过此刻，这面镜子属于他，或者说，属于这个李昭的年轻。

“李昭……”他默念着这个名字，“从今起，我就是你了。”

晨钟再次响起，这次，鹰览没有慌。

他望着来往的长安街头，嘴角扬起。

盛唐的风，己经吹起来了。

而他，正站风。

注：过青铜镜铭文锁定“元廿年”的具间，以主角的感官验（触觉、嗅觉、听觉）串联唐市井细节（胡饼、晨鼓、吏部试），然植入历史背景（吏部铨选、扬州铸镜、明门），既完穿越设定的合理铺垫，亦勾勒出元盛鲜活的生活图景。

主角从震惊到接受的理转变，以及对“李昭”身份的初步认知，为后续融入盛唐社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