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寨像颗被山攥掌的石子，要想挣脱这锢，只有两条路可选。

条是盘龙江铺就的水路，江水裹挟着寨子的生计，也藏着难以预料的凶险。

盘龙江是头寨与界物资流的命脉。

山的茶叶带着晨露的清，花生裹着泥土的芬芳，还有饱满的地瓜，这些能来油盐柴米的土产，靠这条江出去。

每到雨水季节，江水涨起来，漫过岸边的礁石，原本温顺的江面变得宽阔，竹筏终于有了容身之地。

这，寨子几户家到起，扛着斧头钻进山林，砍来粗壮的棉竹。

竹子带着新鲜的竹味，几麻地将它们捆扎筏，竹筏边缘还留着尖锐的竹茬，像是蓄势待发的武器。

堆满山货的竹筏推水，便顺着江水往漂，村民们握着长篙，湍急的江水努力稳住方向，脸挂着期待，也藏着丝紧张。

他们知道，这去，是为了家的生计，可归途，却难如登。

逆流回，每前进步都是那样的艰难。

竹筏江水像片力的落叶，凭水流冲击，靠力拉拽着往回走，往往耗费了身力气，而之，们也懒得把竹筏往回拖了，到了游的乡集，干脆将竹筏丢弃，背着空空的行囊，再越头山，回到村来。

可这水路，爷的脸。

枯水季节到，盘龙江就像泄了气的皮囊，江水浅得能见江底的鹅卵石，露的礁石横七竖八地挡江面，竹筏根本法行。

寨子的只能守着堆积如山的山货，盼着场雨，盼着江水再次涨。

可江水旦涨起来，子就变得像脱缰的，崇山峻岭间咆哮奔。

竹筏江失去了控，而被浪头掀得，而重重地撞礁石，竹片碎裂的声音伴随着的惊呼，倾覆的竹筏载着山货沉入江底，也常带走鲜活的生命。

这些年，为了那点盐巴、化肥，盘龙江发生过几起竹筏倾覆的惨剧。

尸被江水冲到游的岸边，早己没了气息，家哭得撕裂肺，整个寨子都被悲伤笼罩。

后来，乡了令，每到雨水季节，就派工作员守江边，阻拦想要用竹筏运货的姓。

可子要过，盐巴要，化肥的要有着落，于是，总有那么几个，揣着侥理，趁着扎起竹筏，把山货运出去。

他们己运气，己水，汹涌的江水，他们场活去的希望。

悲剧仍然有发生，但这似乎就是头寨的子。

比起水路的凶险，旱路也到哪去。

要过巍峨的头山，再穿过片森的有林场，若是背来斤的山货，路走走停停，赶到乡集，早就透了。

为了能赶乡集张，寨子的头结伴出发，幕降临，就举着 “火把” 赶路。

火把燃烧发出 “噼啪” 声响，跳动的火焰照亮脚崎岖的山路，也驱散了些许暗带来的恐惧。

可多公的原始森林，藏着太多未知。

曾经有举着火把赶路，火星溅到干枯的树叶，引发了火灾，熊熊烈火吞噬了片林木，烧得浓烟滚滚。

闯祸的仅要偿损失，还惹了牢狱之灾。

从那以后，举火把过林场的事也被了。

筒头寨了稀罕物，谁家要是有只，那绝对是 “饽饽”。

村主动找门，想跟着起结伴赶路。

到了乡集，卖了山货，家都觉地把池的份子递给有筒的家。

若是有气，肯出这份，来年再想结伴，就没愿意带他了，己也寨子抬起头。

筒就是因为有只筒，寨子出了名。

当年，他咬着牙，把攒了的拿出来，乡集了那只筒。

他为豪爽，事仗义，村都愿意和他起赶路。

而之，“筒” 这个号就了，反而没多记得他的名。

后来，筒年纪了，背也驼了，再也没力气越头山，那只筒就到了他儿子。

可随着打工潮的兴起，他儿子儿媳跟着村去了沿打工，那只筒没了池，再也没亮过。

这些年，寨子的年轻多出去打工了，连山越岭去乡集卖山货的越来越。

山货卖出去，村也就懒得种了，来，子过得紧紧巴巴。

每年，乡些盐巴、救济粮，可就那么次，要是家盘算，没过多就断了盐，饭都没了滋味。

从有出打工后，寨子的多了份期盼，等着家寄回来。

那些出的，虽然挣得多，但总能按寄回些，足够家盐米。

于是，乡的邮所前，常常聚集着群头寨的。

他们攥着身份证，伸长脖子往邮所望，眼满是焦急。

拿到汇票、取到的，脸立刻笑了花，脚步轻地往家走，嘴还哼着调；那些几个月都没收到的，垂着头，脸满是尴尬与助，有的甚至红了眼眶，泪纵横。

他们知道，远方的孩子是是出了什么事，这种未知的恐惧，比没更让煎熬。

那个没有信的年，张汇票，就是家安的信号。

陈江修是头寨批出打工的。

他初没毕业，着寨子的个个出去闯荡，也动了。

收拾简的行囊，他先去了广，后来又辗转到建。

陈江修脑子灵活，事肯苦功，工地的活再累，他也从抱怨。

没过多，他就从普工升到了班组长，挣的比同村出去的只多。

后来，他打工的地方认识了媳妇，了家，媳妇还给他生了对龙凤胎，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可命运总爱玩笑。

这年，陈江修的母亲突然生病，病越来越重，他赶回家，母亲己经奄奄息。

没几，母亲就去了。

家只剩年迈的父亲，身，需要照顾；媳妇既要照两个年幼的孩子，又要伺候，忙得脚沾地，累得首起腰。

着家的窘境，陈江修咬了咬牙，向对他欣赏的板辞了。

他知道，己须回到头寨，接过生活的重担，重复辈守着山的子。

头山，贵的山货就是茶叶。

山长着数株茶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每年春，茶叶冒出绿的新芽，散发着诱的清。

寨子的都山采摘些，用统的方法作，己喝。

陈江修打工，板曾请他喝过茶，还告诉他，那是建有名的 “红袍”，价格得吓。

当，陈江修听得嘴巴都合拢，他从没想过，茶叶竟然能这么值。

春后，陈江修背着竹篓，山采摘茶树的新芽。

他翼翼地把芽摘来，带回家后，用家的土灶烘烤。

柴火燃烧的温度慢慢烘干茶叶，屋子弥漫着浓郁的茶。

作茶叶后，他背着去了乡集，想着能点就行，就定了个便宜的价格。

没想到，他的茶叶很就被抢而空。

后来，学校的师尝了他的茶叶，告诉他，这古茶树的茶叶品质，味道甘甜，还耐泡，乡集卖太亏了。

听了师的话，陈江修动了动。

他试着把茶叶拿到县城去卖，还把价格了倍。

让他惊喜的是，茶叶依旧很就卖光了。

这，陈江修到了希望，他每忙着山采茶、茶，再背着茶叶去县城售卖，子渐渐有了起。

古茶树茶叶能卖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样，寨子了。

越来越多的山采摘茶叶，陈江修能采到的茶叶也随之越来越。

可寨子的，虽然也采了茶叶，按方法作了，但他们年纪了，没力气山越岭去县城，茶叶只能堆家。

于是，们纷纷找到陈江修，想让他帮忙把茶叶卖掉。

陈江修软，就按乡集的价格把们的茶叶收过来，己再背着去县城，按县城的价格卖掉。

这样来，他挣的和打工差多，寨子的望也越来越，了说话管用的。

怕出名猪怕壮。

乡的领导听说了陈江修的事，找到了他，先是让他担村主，后来又培养他入了党，后，他了头寨的村支书。

当村支书后，陈江修再也能用以前的方式赚了。

他按县城的售价，把地结算给乡亲们。

这样来，他的收入了截，子又变得紧巴起来。

婆常常埋怨他说：“当这个村支书有什么，没挣到，还瞎忙活！”

陈江修总是笑着安慰婆说：“当了支书，就得有支书的样子，得有觉悟，能光顾着己挣。”

说归说，抱怨归抱怨，但家家，田头地块，都能到她忙碌的背。

可没知道，深静，他着家的窘境，满是苦涩。

头寨的学校，子也过。

随着年轻出打工，很多孩子跟着父母去了地，学校的学生越来越。

那个曾经告诉陈江修茶叶能卖价的师，终究没能抵挡住山的寂寞，辞离了。

后来，乡教育站又派来了几个师，可长的也只待了半个学期，要么找关系调走，要么干脆辞走。

没了师的学校，突然间空荡荡的。

出打工的，年两年都难得回次家。

年轻的姑娘出去后，有的地了家，再也没回过头寨；年轻的伙子打工，要么受伤，要么生病，这才回来。

他们几年来也攒，娶到媳妇。

寨子的光棍越来越多，奈之，姑表、姨表亲的象越来越普遍，他们说这是 “肥水流田”。

还有的家采取亲的方式，娶了媳妇，妹妹就嫁给嫂子的或弟弟，说是粱杆编篱笆，越编越厚。

可多年来，近亲结婚的弊端渐渐显，寨子出生的孩子，有的智力低，有的身有残缺，着让疼。

陈江修每次到这些孩子，就像被针扎样。

他止次地想，要是头山有条出去的公路就了。

有林场是有公路的，只要修条西公的公路，把寨子和林场的路连起来，切就样。

可想到修公路要花的，他就犯了愁，那是笔文数字，他连想都敢想。

有年，寨子突然来了群戴着安帽的，他们拿着仪器，山、路边测量，说是要修公路。

寨子的都兴坏了，以为子就要来了。

可这些来了没几就走了，年，两年，修公路的事再也没了文，家的又沉了去。

又过了几年，又来了群戴安帽的，他们说要头寨附近筑坝修站，只要站修起来，公路就修到站，到候，“原出湖”，仅出门方便了，连水路也能打了 。

寨子的再次燃起希望，每都盼着工程工。

可这群走后，又是年两年过去，再没了何消息。

头寨的，依旧守着山，守着那条凶险的水路和陡峭而崎岖的山路，贫穷与期盼，复地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