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二年，梅雨季。

乌篷船的橹桨拨青溪的浮沫，溅起的水花带着股腐草味，黏沈砚秋的帆布西装，凉得像块冰。

他刚从法回来满半年，攥着的铜怀表壳子被温焐得发烫，表针“咔嗒咔嗒”走得急促，像是跟这慢悠悠的船速较劲。

“沈先生，前面就是青溪镇了。”

船家陈把橹收，指了指前方雾气露出来的瓦檐角，“这鬼气，进了镇您可得当，别瞎转悠。”

沈砚秋“嗯”了声，目光落远处镇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丫挂着些破布条，被雨水泡得发，风吹晃晃悠悠，倒像吊着些。

他是受了同学顾明远的信来的——顾明远青溪镇当镇长，信说镇近来怪事频发，死了两个村民，死因蹊跷，县头的仵作查出名堂，只能请他这个留洋回来的法医帮忙。

船靠岸，雨丝密得能织。

沈砚秋拎着他的皮箱，箱子装着显镜、解剖刀和几瓶试剂，都是他饭的家伙。

镇没什么，只有个卖油纸伞的头缩草棚抽烟，见他过来，眼皮都没抬，只含糊地说了句：“来的？

住客栈就去头的‘悦来居’，别往西街走。”

“西街怎么了？”

沈砚秋问。

头把烟锅子鞋底磕了磕，火星子雨灭得：“闹鬼。”

沈砚秋没接话。

他法见多了尸检台的离奇死状，什么“鬼索命”，后查来查去都是搞的鬼。

可等他走到悦来居门，还是被那股子压抑劲儿裹住了——客栈的木门漆皮掉得厉害，门框贴着张泛的符纸，边角卷了边，像是被撕过又粘回去的。

“客官，住店？”

柜台后探出个脑袋，是个穿灰布衫的掌柜，脸堆着笑，眼却飘得很，“就剩楼间朝南的房了，您要嫌弃……就这间。”

沈砚秋把箱子柜台，掏出块元，“顾镇长没跟你打过招呼？”

掌柜的眼睛亮了亮，赶紧把元攥：“哦！

是沈先生啊！

顾镇长过，说您是来查事儿的。

您，您住的那间房干净，……要是听见什么动静，您就当是风吹的。”

这话听得沈砚秋犯嘀咕。

他拎着箱子了楼，房间倒还算整洁，就是窗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钻进来，吹得桌的油灯“忽明忽暗”。

他把皮箱打，取出显镜桌，又从箱子夹层出顾明远的信，再了遍——“每亥，镇广场闻孩哭声，广场留块红布，己有两广场附近离奇死亡，死脸都带着笑……”亥，沈砚秋然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像寻常孩子哭闹，细得像根，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股子水汽，呜呜咽咽的，听得发紧。

他本就是能坐得住的子，当披了件，拿筒就出了门。

街空荡荡的，只有石板路缝积着的雨水反着月光。

哭声是从镇广场来的，他顺着声音走，越靠近广场，那哭声就越清晰，到后来竟像是贴耳边哭似的。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听诊器——这是他的习惯，遇到奇怪的声音，总喜欢用听诊器判断来源——贴耳边仔细听，却发那哭声竟是从个方向来的，倒像是从西面八方的空气钻出来的。

“谁那儿？”

沈砚秋喝声，筒的光柱扫向广场。

光柱，只见那棵槐树，然铺着块红布。

红布是粗棉布的，约莫有尺见方，月光红得刺眼。

更怪的是，红布周围没有何脚印，像是凭空落那儿的。

他走过去，蹲身，指捏起红布的角。

指尖触到布料，他皱了皱眉——布面是湿的，但是雨水的湿，倒像是沾了露水，而且布边沾着点深褐的西，他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苦涩味，像是某种树皮的汁液。

“沈先生？

您怎么这儿？”

身后突然来个苍的声音，沈砚秋猛地回头，筒的光柱照过去，只见个穿着蓝布衫的太太拎着个馄饨担子，站广场边，还拿着个汤勺。

“您是？”

“我是街卖馄饨的周奶奶。”

太太把担子来，掀锅盖，热气冒出来，带着股葱花味，“这候您怎么还出来？

怕……怕那西？”

沈砚秋指了指地的红布：“周奶奶，这红布和哭声，您见过多次了？”

周奶奶叹了气，拿汤勺搅了搅锅的馄饨：“有半个月了。

起初没当回事，以为是哪家姑娘受了委屈哭，可后来……后来李屠户和张秀才就死这广场边了。”

“他们是怎么死的？”

沈砚秋追问。

“李屠户是头晚这儿喝了酒，二早就被发趴红布边，脸还带着笑，嘴角淌着血；张秀才是去捡那块红布，刚碰到布角，就首挺挺地倒去了，也是笑着死的。”

周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镇都说，是几年前死这儿的那个姑娘回来了，那姑娘当年就是穿着红衣服跳河的，死后没收尸，就埋这槐树。”

沈砚秋没说话，又低头了那块红布。

他用筒照了照红布周围的地面，石板路很整，没有何挖掘过的痕迹，也没有脚印。

他又起身绕着槐树走了圈，树干有刻痕，多是孩子们刻的名字，只有处刻痕很新，像是用刀刻的，形状像个月牙。

“周奶奶，刘爷家哪儿？”

沈砚秋突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