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胶鞋踩进半尺深的积雪，每步都要费着力气拔出来。

风卷着雪粒打脸，像撒了把碎冰渣，她用围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发红的眼睛——那是被风雪刺的，也是急的。

从化站到靠山屯还有二山路，她走得急，后颈的汗湿了衣，又被冷风，凉得首打颤。

远远望见村那棵歪脖树，她的脚步顿了顿。

树杈还挂着去年春节她贴的红对联残片，被雪水浸得褪了粉。

记忆爷爷总说，见这棵树，就离热炕头远了。

可此刻树底歪歪斜斜钉着块木牌，漆写着“封山育林 严狩猎”，被风雪刮得吱呀响。

转过山坳，屋的子终于从雪幕显出来。

青灰的房檐塌了角，积雪顺着断瓦往淌，墙根积个冰坨。

窗纸破了几个洞，风灌进去，把褪的红窗花吹得忽闪忽闪，像有头招。

林晚的喉咙突然发紧，她跑两步，皮箱磕腿生疼——那是她子厂攒了年的家当，头装着给父亲的止咳药，还有爷爷留的赶山图谱。

推院门，朽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她跨进院子，鞋跟踢到块碎砖，那是她岁那年和爷爷垒的鸡窝，只剩半堵墙，窝的稻草早被雪埋了。

正房的木门没锁，她伸推，寒气混着药味“呼”地涌出来。

“爸？”

她喊了声，声音撞结霜的墙，又轻轻弹回来。

土炕躺着个，被子薄得能见轮廓。

林晚冲过去，皮箱“咚”地砸地。

父亲的脸得像张纸，只有两颊浮着实的红，嘴唇裂了血子，正急促地喘着气。

炕头摆着半碗凉粥，粥底结了层冰碴，旁边立着个棕药瓶，标签“肺痨晚期”西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是陈医生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的草。

“爸，我是晚晚。”

她跪坐炕沿，伸去摸父亲的。

那比雪还凉，指尖泛着青，摸去像块冻硬的萝卜。

林长山的睫颤了颤，喉咙发出模糊的呜咽，却始终没睁眼。

林晚扯过被子给他往掖了掖，被角露出团灰扑扑的布——是她去年寄回家的秋衣，洗得发，还补着补。

院来细碎的脚步声。

林晚抬头，见李婶缩着脖子站门，怀抱着个蓝布兜，面落了层薄雪。

“晚丫头，”李婶往屋探了探，又赶紧缩回去，“婶子给你带了点土豆，还有罐咸菜……你爸这病，陈医生说……”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伸抹了把眼角，“赵拐今早来过，揣着张协议，说初再还，就带来搬家具。

他还说……说你个丫头片子，扛起这个家。”

林晚把土豆倒进缸，指碰到李婶的背——糙得像砂纸，还带着股灶膛的烟火气。

“婶子，谢了。”

她轻声说，把蓝布兜塞回李婶怀。

李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拍了拍她的背，转身走了。

门帘落，林晚见她的棉鞋后跟了，露出面的破棉絮。

擦，暴风雪突然卷起来。

风撞着窗棂“呜呜”响，房梁的积雪扑簌簌往掉。

林晚蹲灶前烧火，铁锅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混着药味，屋漫股苦涩的甜。

她把猎刀从皮箱拿出来，用软布擦了又擦——那是爷爷的猎刀，刀柄包着鹿皮，磨得发亮，刀背还留着道缺，是爷爷当年砍断熊爪崩的。

“哐！”

院门被踹的声音像雷。

林晚，布巾掉地。

她抄起猎刀，转身撞了板凳。

个子堵门，为首的穿件皮夹克，脖子挂着拇指粗的链子，正是赵拐。

他身后跟着两个壮汉，个剃着板寸，个胳膊纹着青龙，鞋底沾的雪水地洇出两滩渍。

“林丫头，挺能熬啊？”

赵拐着张纸走进来，灯光能见纸角卷着边，“我这协议都热乎了，你倒是给个准话——签了，房归我，债笔勾销；签……”他指节敲了敲窗台的药瓶，“你爸那屋后边的坟头，我明儿就让扒了，省得占着集的地。”

林晚攥着猎刀柄，指节泛。

她能听见己跳的声音，，两，撞得耳膜发疼。

锅的粥还滚，热气模糊了赵拐的脸。

她伸去端碗，瓷碗壁烫得她指尖发疼，却没松。

父亲炕发出声轻咳，像片落雪地的叶子，轻得几乎听见。

赵拐的声音还嗡嗡响：“我可把话这儿了，今晚签，明儿这屋就没你……”林晚的指慢慢收紧。

碗沿的热度透过掌往窜，她望着赵拐链子晃荡的弥勒佛，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山的，怕的是猎枪，是敢和它对的眼睛。”

锅的粥还滚，热气漫来，模糊了她的。

瓷碗碎裂的脆响混着粥汤的热气屋，林晚指尖还留着碗壁的余温，碎瓷片擦过赵拐皮夹克的衣角，他锃亮的皮鞋面迸出几点米浆。

赵拐的笑僵脸。

他盯着脚边沾着粥粒的碎瓷，喉结动了动，突然暴喝声：“反了！”

抬就要扇过来。

林晚意识偏头，猎刀的刀柄硌得掌生疼——这是她刚才攥着没敢松的。

但那巴掌到底没落，赵拐的悬半空，盯着她发红的眼尾，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扯了扯链子，皮笑笑：“行啊，丫头片子有骨气。”

他弯腰捡起协议，纸角沾了粥汤，“初，我带账本再来。

到候要是连息都齐……”他扫了眼炕的林长山，“别怪我把林头的棺材本都扒出来抵债。”

李婶早缩到门后，蓝布衫的衣角被门勾住，她哆哆嗦嗦去扯，指甲劈了道缝也没察觉。

见赵拐要走，她突然扑过去拽他袖子：“赵，晚丫头刚回来，她爸这病……”话没说完就被甩，踉跄着撞墙根的咸菜缸，缸沿的冰碴子扎进她背，疼得她倒抽冷气。

“避避风头吧晚丫头！”

李婶捂着伤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赵拐他……他去年把头王寡妇的棚都拆了抵账！

你个姑娘家，怎么扛得住？”

她伸去拉林晚的胳膊，被轻轻推。

林晚盯着赵拐踹的柴堆——干松枝散了满地，雪从破门灌进来，柴堆积薄霜。

“婶子，我要是躲了，我爸的药谁出？”

林晚蹲身捡碎瓷片，指尖被划破了也没知觉，“再说……”她抬头向墙爷爷的照片，相框蒙着灰，“我爷爷说过，赶山要是被吓退，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山。”

李婶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

她抹了把脸，从蓝布兜摸出个皱巴巴的纸包塞给林晚：“这是我家攒的鸡蛋，你煮给林头补补。”

转身要走又回头，“把门锁死，赵拐那伙指定……”话音被风雪卷走，门帘的冰棱“咔”地断了根，砸地。

屋重归寂静，只剩炉火“噼啪”舔着锅底。

林晚把碎瓷片收进破铁盒，转身膝盖撞炕沿，疼得她倒冷气——但这点疼比过她摸向父亲额头的震颤。

林长山的脸烧得滚烫，呼像破风箱似的“嘶啦”作响，刚才那声咳嗽后，枕头边竟洇了块淡红的血渍。

“爸？”

她轻拍父亲的背，“爸，我这儿。”

林长山的眼皮动了动，喉咙滚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晚晚”，又像是“别”。

林晚的眼泪砸他背，冰得他颤了颤，又昏过去。

她出炕席的纸包——陈医生留的便条，边角被鼠啃了个豁。

“若咳血止，需效药‘’，县医院才有，每盒。”

字迹被她了遍，每笔都刻进了脑子。

她摸出裤兜的零：两张二，张块，还有七枚钢镚，数了遍，总八块。

“够，够……”她攥着站屋央，目光扫过墙角的猎刀，扫过爷爷的照片。

照片的穿着羊皮袄，弓弩斜背肩，身后的雪松挂着冰挂，题字“赶山死于寒”被岁月磨得发，却依然清晰。

窗的雪得更急了，风卷着雪粒拍窗纸，发出“沙沙”的响。

林晚突然想起爷爷教她认雪道的话：“头场雪软，二场雪硬，场雪底藏着活命的道。”

她蹲父亲身边，把他冰凉的揣进己怀，掌的温度透过补渗进去。

“爸，再撑。”

她贴着他耳边轻声说，“明儿亮，我背你山。”

炉火“轰”地蹿，映得墙的照片泛着暖光。

林晚望着窗越积越厚的雪，指意识地摩挲着猎刀的鹿皮刀柄——那面还留着爷爷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