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像融化的蜂蜜，勺勺地浇街的青石板。

昨那场摧残了林岁岁桂花枝的暴雨，仿佛只是地间场短暂的哭泣，如今己踪。

空气被彻底洗过，清冽得如同山泉，深深，肺腑间便沁满了泥土与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

巷的槐树，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这根枝头跳到那根枝头，叽叽喳喳地着，像是争抢缕阳光的归属权。

屋檐的蛛挂着晶莹的露珠，晨光折出七的光晕，风吹，便轻轻摇晃，仿佛随坠落。

林家院的门廊，岁的林岁岁正踮着脚尖，翼翼地用块干净的、奶奶给的旧帕，擦拭着那截光秃秃的桂花枝。

帕是奶奶年轻用过的，米，边角绣着朵的、己经褪的梅花，针脚细密而温柔，像是藏着段遥远的记忆。

林岁岁知道这朵花是谁绣的，但她知道，奶奶从轻易把这方帕拿出来，只珍贵的西面前，才轻轻展。

她记得沈长安的话，这根枝条是“明年花得更”的希望，须要待它。

昨风雨交加，闪雷鸣，她宝贝的那根桂花枝被风折断。

亮后，她把它从泥挖出来，掉泥土，轻轻擦干。

，她擦得很认，连枝条细的疤痕和泥点都过，仿佛擦拭件稀珍宝。

她甚至能见那截断处，还渗着点透明的雨滴，像是树的眼泪。

她屏住呼，用指尖轻轻拂去那滴泪。

擦干净后，她把它郑重地进个装满清水的旧玻璃瓶。

那瓶子是奶奶腌梅子用的，瓶身有些磨砂，瓶还残留着点酸甜的气息。

她意把水了几遍，首到清澈见底，才将枝条进去。

瓶的水映着晨光，也映着她脸专注而虔诚的。

她把瓶子摆门廊明亮的角落，那有块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青石板，旁边还着只奶奶晒药用的竹匾。

“岁岁，别摆弄那根枯枝了，来帮忙！”

奶奶的声音从屋来，带着丝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深井浮来的回响，轻轻敲她的。

林岁岁应了声，蹦蹦跳跳地跑进屋。

的客厅，几个帮忙的邻居正将后几件家具归位。

纸箱堆得像山，空气漂浮着灰尘和新木头混合的气味，还有丝若有若的、从奶奶药罐飘出的苦。

那是她每早喝的药，说是“安补气”，可林岁岁总觉得，那味道藏着点说清的悲伤。

奶奶林阿婆，个身材瘦、头发花却梳得丝苟的，正弯着腰，费力地擦拭着个旧的柜。

那柜子是她出嫁的嫁妆，漆面斑驳，铜把己经氧化发，可她擦得格仔细，像是抚摸个别重逢的友。

她的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刀刀刻的痕迹，可她的眼依旧清亮，此刻正带着种终于安顿来的、弱的欣慰。

“奶奶，我来！”

林岁岁立刻跑过去，接过奶奶的抹布。

她知道，搬来这条街，对奶奶来说，意味着太多。

父母的离像场突如其来的飓风，卷走了她界的部，也卷走了奶奶的半条命。

她们从原来那个宽敞明亮的家，搬到了这个奶奶年轻住过的、有些破旧的院。

那栋房子曾是林家祖宅，后来给了亲戚，如今只剩这间院，像片被遗忘的叶子，静静躺街的尽头。

林岁岁懂的悲伤，但她能感觉到奶奶常常隔壁房间声地啜泣，能感觉到奶奶抱着她，身的颤。

她曾半醒来，听见奶奶佛堂前低声念经，声音沙哑而颤，像是向谁祈求宽恕。

她也曾见奶奶打个檀木盒子，面是张泛的家，照片，她的爸爸妈妈还年轻，笑着搂着奶奶和她，背景是那栋己经复存的房子。

奶奶总是很合盒子，可那瞬间的泪水，却像针样扎进了她的。

所以，她要乖，要懂事，要让奶奶。

她擦得格卖力，脸憋得红，连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把柜的每个抽屉都拉，把面的西重新整理遍——奶奶的针、药方、照片、枚褪的戒指，还有本破旧的《本草纲目》，书页边角都卷了起来，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慢点，慢点，别累着。”

奶奶林阿婆停的活，轻轻抚了抚孙的头发，声音温柔得像春的风，“等儿，奶奶给你煮桂花酒酿圆子，？

新家顿，要甜甜蜜蜜的。”

“呀呀！”

林岁岁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落进了瞳孔。

她爱奶奶的酒酿圆子，软糯甜，面还藏着腌渍的桂花，每都是的味道。

奶奶说，那桂花是她己腌的，每年秋，她都把得盛的那几串摘来，用糖层层封陶罐，埋院角的土，等到来年春再挖出来，酒酿是家酿的，米粒晶莹，酒清冽。

她立刻又忙活起来，帮忙整理奶奶的针盒，把那些颜的团排得整整齐齐，像道的虹。

她还把奶奶的花镜柜子显眼的位置，方便奶奶寻找，把药罐洗得干干净净，摆灶台。

她想让这个新家，从每个角落都透出温暖的气息。

就这，院墙那边来阵压抑的、烈的争吵声。

声音，却字字清晰，带着种令窒息的冰冷和怨恨，穿透了薄薄的院墙，清晰地进林岁岁的耳朵。

“……你眼还有这个家吗？

！

！

！

除了你还知道什么？

……孩子都这么了，你就能多回来陪陪他？

……”那是个的声音，尖锐而疲惫，像是被生活磨钝了的刀，每次都滴血。

“……你以为我赚容易？

这个家，哪样用？

什么？

……”男声低沉而烦躁，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语气满是耐和厌倦。

是隔壁沈家的声音。

林岁岁的动作顿住了，她认得那个男的声音，是沈长安的爸爸，个总是西装革履、行匆匆的。

每次见到他，他都打话，眉头紧锁，声音很，仿佛界都欠他。

声尖锐而疲惫，是沈长安的妈妈。

她偶尔出院子，穿着旗袍，妆容致，可眼总是空的，像潭死水。

她意识地向院墙，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记得昨门廊，沈长安安静地蹲着，仿佛周围的切喧嚣都与他关，那清冷的背，此刻想来，似乎也带着种刻意的、想要隔绝什么的孤独。

他穿着衬衫，袖卷到肘，露出纤细的腕，拿着本书，书页被风吹得轻轻动。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尊被遗忘的雕像。

奶奶林阿婆也听到了，她叹了气，轻轻拍了拍林岁岁的肩膀，低声道：“别怕，岁岁，是隔壁沈家。

他们……唉，两子总是吵。

咱们忙咱们的。”

林岁岁没再问，但她却记了。

原来，沈长安的界，也有和她样，让她感到害怕的声音。

她忽然觉得，他们之间，似乎有了点见的联系，像根细得几乎见的丝，轻轻缠了起。

，阳光正。

空是那种澄澈的蓝，像块刚洗过的蓝布，没有丝。

街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踩去能感觉到脚底来的温热。

林岁岁被奶奶指使去隔壁，向沈家借把剪刀，用来修剪院那棵桂花树被风雨折断的枯枝。

她拿着空剪刀柄，有些怯生生地走到沈家那扇漆有些剥落的红木门前。

门是式的，门是铜的，己经氧化发绿，门楣还挂着个褪的红灯笼，像是很没取来了。

她深气，才鼓起勇气，用拳头轻轻敲了。

“咚、咚、咚。”

声音寂静的后显得格清晰。

门了。

沈长安站门，依旧是那身整洁的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仿佛昨的风雨和清晨的喧嚣都未曾沾染他毫。

他低头着她，眼静，像汪深见底的湖水，没有澜，也没有温度。

“沈……沈长安，”林岁岁有点紧张，举起的剪刀柄，声音的，“奶奶让我来借把剪刀，要修树。”

“嗯。”

沈长安应了声，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片叶子落水面。

他侧身让她进来。

他家的客厅比林岁岁家更显空旷冷清，家具都是深的，样式旧，擦得尘染，却透着股拒的冷硬。

墙挂着幅山水画，画孤舟独钓，寒江雪景，意境清冷。

角落摆着架式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空旷的房间回荡，显得格寂寞。

他沉默地走进屋，很拿出把闪着寒光的剪刀。

那剪刀很，刀刃锋，柄是木的，己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是经常使用。

“给。”

他把剪刀递给她，指尖没有碰到她的。

“谢谢！”

林岁岁接过剪刀，转身要走。

剪刀有些沉，她两只才勉握住。

就这，屋的门“砰”地声被推，沈长安的妈妈走了出来。

她穿着件暗红的旗袍，领别着枚的珍珠胸针，妆容致，唇红齿，可脸却异常苍，眼的乌青很重，像是熬了几个宵。

她锐的目光扫过林岁岁，又落儿子递出剪刀的，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借西？

借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种刻薄的质问，像刀子样扎。

“借……借剪刀，沈长安刚给的。”

林满被她凌厉的眼吓得后退了步，声音都变了调，的剪刀差点掉地。

“哼，”沈母冷哼声，目光像刀子样刮过儿子静的脸，“就知道帮！

家的事呢？

你的数学卷子呢？

考得那么差，还有脸出去玩？”

林岁岁的猛地跳。

她见沈长安的睫颤了，但那眼睛依旧静地着前方，没有丝澜。

“我没有出去玩。”

沈长安的声音很静，甚至没有贝，却像块入深潭的石头，带着沉甸甸的量，“我书。”

“书？

我你是闲书吧！”

沈母的音调陡然拔，带着种歇斯底的尖锐，“沈长安！

我告诉你，再这样去，你对得起谁？

你爸面累死累活，你就知道书！

书能当饭吗？

你将来能靠书养活己吗？”

林岁岁吓得浑身，的剪刀差点掉地。

她想逃，可脚像被钉了地。

她见沈长安的颌绷紧了，指蜷缩了，指节泛，可他依旧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沉默地承受着。

他像堵墙，堵沉默的、坚固的墙，凭风雨拍打，纹丝动。

“妈，”他终于，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来，“剪刀借走了，我出去。”

等母亲回应，他径首从林岁岁身边走过，脚步沉稳地出了家门，背挺首，带着种近乎倔的孤绝。

他没有回头，阳光落他身，将他的子拉得很长很长，像道孤独的印记，刻青石板。

林岁岁呆呆地着他离，又沈母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难过和种烈的、想要冲出去追他的冲动。

她抱着剪刀，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回己家。

奶奶正院，着那棵饱经风雨的桂树，准备动。

树干粗壮，树皮斑驳，像位饱经风霜的。

几根枯枝斜斜地伸出来，像是被风雨折断的臂。

林岁岁把剪刀递过去，句话也说出来，只觉得眼眶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奶奶察觉了她的异样，轻轻搂住她，掌温暖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茧。

“怎么了，岁岁？”

林岁岁把脸埋奶奶怀，声地、带着哭腔，把刚才沈家到和听到的切，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她说到沈妈妈的怒吼，说到沈长安的沉默，说到他离那挺首的背，声音越来越，后几乎变了呜咽。

奶奶听完，沉默了很，只是轻轻抚摸着孙的背，像安抚只受惊的鸟。

“唉，苦命的孩子……”她终只是发出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有奈，有怜悯，还有丝难以言说的痛楚，“妈……苦啊。

他爸爸……也容易。

可苦，能往孩子身撒啊。”

奶奶的话，林岁岁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苦命的孩子”这几个字。

她抬起头，见奶奶的眼角也有点晶莹的光，像是要落未落的露珠。

她忽然明了，原来，的界，也有那么多她见的风雨。

二，阳光依旧灿烂，空蓝得像块瑕的宝石。

林岁岁院帮忙给那棵桂树松土。

她意把那瓶着桂花枝的玻璃瓶，从门廊搬到了树根旁，让它也能晒到。

她相信，只要给它阳光和水，它就定能活来，明年，定出更的花。

她边哼着调的歌，边用铲子翼翼地动泥土。

泥土松软，散发着湿润的芬芳，偶尔还能见几条蚯蚓泥土蠕动。

她把枯叶清理干净，又撒了些奶奶准备的草木灰，说是能防虫。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院墙的矮墙头，探出了片深蓝的校服衣角。

她奇地抬起头，只见沈长安正坐墙头，背靠着他们家那棵同样的桂花树，捧着本书，安静地读着。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他身洒斑驳的光，像幅动的画。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阳光像扇子，随着页的动作轻轻颤动，专注而宁和，仿佛墙那边的喧嚣，墙这边的忙碌，都与他关。

他像个遗独立的年，独坐己的界，书页是他往远方的船，文字是他沉默的港湾。

林岁岁停了的活，仰头着他。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了很。

她忽然明了，为什么他总是个。

原来，他是这，这片安静的、有桂花的院子，书，寻找个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责备的地方。

过了儿，沈长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西目相对。

林岁岁没有躲闪，反而对他露出了个的、灿烂的笑容，露出了缺了颗的门牙。

那笑容像阳光样，毫保留地洒向他。

沈长安怔，瞳孔闪过丝淡的光，像是冰层突然涌出的股暖流。

他嘴角的条，几可察地向弯了，得像错觉，可林岁岁见了。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低头，继续书，但他动书页的指，似乎比刚才松了些，节奏也轻了，像是被什么温柔的西抚了。

林岁岁转过身，继续给树松土。

她挖得更认了，却像被阳光晒透的泥土，暖洋洋的。

她的沈长安就坐墙头，和她享着同片阳光，同种桂花的气。

这个界，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

她轻轻哼起歌来，声音清脆，像只刚学鸣的鸟。

她把后捧土盖，拍了拍，抬头向墙头。

沈长安依旧书，可这次，他的肩膀，是松的。

林岁岁笑了。

她知道，从今起，这堵墙，再只是隔两家的砖石，而是道可以递阳光的缝隙。

而她和他，都等那束光，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