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彻底了。

走廊刺眼的光涌进来，把档案室的灰尘都照得纤毫毕。

那个穿着藏蓝服、胖墩墩的年男堵门，张圆脸因为惊骇完变了形，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能塞进个鸡蛋。

他着地蜷缩团、狈堪的“谢晓”，像见了鬼。

“谢？！

你……你这是咋整的？！”

胖男——档案室管理员王，声音都劈了叉，几步就冲了进来，带起股汗味和烟草混合的气息。

他蹲身，想碰又敢碰，悬半空，声音得厉害，“我的爷！

这……这血！

你这头……这脸！

谁干的？！”

王的指差点戳到谢晓（和珅）额角那个己经结痂但依旧狰狞的伤。

和珅意识地想躲，后脑勺撞冰冷的铁皮柜子，又是阵钻的疼，眼前发，闷哼出声。

“疼……”这声音嘶哑干涩，完像他己的，倒像是从这具破身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风箱声。

他感觉喉咙火烧火燎，胃又是阵，忍住又干呕了，却什么也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

“哎哟喂！

别动！

别动！”

王急得首搓，脑门也见了汗，“你等着！

我……我去！

救护！”

他慌慌张张地想站起来往跑，腿软，差点己先摔个跟头。

“别……别去！”

和珅猛地出声，声音，却带着股他己都意的急切。

能去！

绝对能闹！

他脑子团浆糊，己是谁都还没整明，这身的原主明显是被害死的！

谁知道面等着的是救护还是索命鬼？

阎王爷……，那冥冥的力量把他塞进这具身，可是让他刚活过来就再死次的！

活去！

这个念头比什么都烈。

王被他这声“别去”喊得愣，回过头，满脸解：“去？

谢，你疯啦？

你这伤……着吓死啊！

得赶紧去医院！”

“我……没事……”和珅迫己稳住声音，忍着脑子针扎似的疼和身的度适，试图挤出点谢晓记忆那种属于年轻的、带着点腼腆和倔的表，“就……就是头晕……有点恶……可能是……低血糖？

刚才……摔了跤，磕着头了……”他指了指后脑勺，又指了指额角那个更显眼的伤，努力让眼显得辜又茫然，“档案柜……太旧了，稳当……”王狐疑地打量他，目光他惨的脸、额角的伤、还有身蹭的灰和可疑的渍来回扫。

摔跤能摔这样？

这着可像。

他近了些，压低声音：“谢，你跟说实话，是是……有找你麻烦了？”

他眼瞟了瞟门，意有所指，“是是……赵……赵”字刚冒了个头，和珅脑子“嗡”的声！

像是把烧红的烙铁猛地烫了记忆深处！

赵瑞明！

这个名字带着冰冷的恶意和滔的愤怒，如同啸般瞬间冲垮了他勉维持的镇定！

“赵瑞明！”

声凄厉的、充满了刻骨仇恨的嘶吼，完受控地从这具年轻的身喉咙发出来！

那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带着谢晓残魂后的甘和怨毒，根本是和珅能发出的！

王吓得浑身哆嗦，屁股坐地，惊恐地着眼前突然面目狰狞、眼像要样的“谢晓”。

和珅己也懵了！

他感觉股属于他的、冰冷刺骨的怒火瞬间席卷身，每个细胞都尖着那个名字带来的仇恨！

同，数破碎的画面如同失控的跑灯他眼前疯狂闪回：——青翠的山林，碗粗的树木轰然倒，被装卡拉走，只留满目疮痍的树桩……——静的村头鱼塘，浑浊的泥水涌，几具着肚的死鱼飘水面，岸边围着愤怒又助的村民……——张打印的举报信，字迹工整有力，列举着赵瑞明非法盗伐林木、占集鱼塘、殴打村民的桩桩件件……——昏暗的巷，几个流流气的混混围来，拳头和棍棒雨点般落，还有那恻恻的胁：“姓谢的，再多管闲事，次就是皮伤了！”

——后，是那条陡峭的坡路！

他骑着那辆破行，后面那辆的、喷着烟的钢铁怪兽（卡！

）像疯了样猛冲过来！

刺耳的、正常的刹尖啸！

的撞击！

旋地转！

界瞬间被暗吞噬！

残留的意识，只有卡驾驶室那张闪而过的、模糊却带着狞笑的脸！

“呃啊——！”

和珅再次抱住了头，这次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这汹涌而来的、属于谢晓的记忆洪流和那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滔恨意！

这恨意如此粹，如此烈，像冰冷的钢针扎进他的意识，让他几乎窒息！

他蜷缩地，身因为剧烈的绪动而法控地颤，喉咙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声音。

王彻底吓傻了，坐地脚冰凉，气都敢出。

他着地痛苦滚的“谢晓”，那张年轻的脸因为痛苦和仇恨扭曲得样子，额角的伤挣扎似乎又渗出了血丝。

这……这绝对是简的摔跤！

绝对是低血糖！

谢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赵瑞明……这个名字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得王头发沉。

他敢想去。

过了儿，那剧烈的颤才慢慢息来。

和珅瘫地，像刚从水捞出来，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脑子江倒的感觉稍稍退去，只剩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那些属于谢晓的记忆碎片，如同烙印般刻了他的意识，尤其是那份被灭的冤屈和指向“赵瑞明”的滔恨意，清晰得让他悸。

他喘着粗气，眼空洞地望着头顶惨的花板。

和珅的狡、算计、对权位的本能渴望，谢晓这份粹、惨烈、以生命为价的冤屈和仇恨面前，次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击。

这感觉陌生又憋屈。

王翼翼地着他，试探着问：“……谢？

你……你点没？”

和珅艰难地转动眼珠，向王。

那眼残留的冰冷恨意还未完褪去，得王又是哆嗦。

但很，那眼变了，属于和珅的明和求生的本能重新占据了主导。

他能倒这。

他得用这个胖子。

“王……王……”他艰难地，声音依旧嘶哑，但努力带了点虚弱和恳求，“我……我没事了……就是刚才……想起点事，难受……劲儿过去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动作笨拙而力。

王赶紧伸扶了他把，触片冰凉湿黏的汗水，更是七八。

“……用去医院？

你这着……用！”

和珅打断他，语气带着种容置疑的急切，随即又软了来，带着点后怕和恳求，“王，我……我就是摔了，脑子还有点懵……这事儿……这事儿能别声张吗？

我……我怕家担……我妈身……”他努力回忆着谢晓记忆关于家庭的信息，试图取同。

这招他前乾隆爷面前用得炉火青，此刻用起来竟也有几得应。

王着他惨的脸，额角的伤，还有那故作坚实则脆弱的样子，叹了气。

谢这孩子，着挺阳光挺正派的，怎么惹这种祸事了？

赵瑞明那是什么？

青河镇有名的地头蛇，，听说跟镇几个头头关系都铁得很……这事儿，水太深了。

“唉……”王重重叹了气，压低了声音，“谢啊，知道你委屈……可有些事……是咱能碰的。”

他意有所指，眼复杂地着谢晓，“今这事儿……就当没见。

你……你己万点！

赶紧处理伤，回家歇着！

别……别再逞了！”

他边说，边帮和珅把散落地的文件册子捡起来，塞回那个深蓝的帆布包，又把那个摔裂了屏的机也捡起来，屏幕裂得更厉害了，但居然还亮着，显示着间。

王把包和机塞到和珅，又用力把他搀扶起来。

和珅腿发软，靠王架着才没倒去。

这具身比他想象还要虚弱，后脑的伤、灵魂融合的冲击、还有刚才剧烈的绪发，几乎掏空了他。

“能……能走吗？”

王担忧地问。

和珅试着迈了步，脚像踩了棉花，头重脚轻，眼前又是阵发。

他咬着牙点点头：“能……谢谢王。”

王半扶半架着他，慢慢挪出档案室。

走廊空，只有他们沉重的脚步声回响。

刺眼的炽灯光让和珅很适应，他眯着眼，贪婪地呼着面稍那么浊的空气。

路过个挂着“洗间”牌子的门，王停了来。

“进去洗把脸，收拾收拾！

这样子出去没法见！”

王把他推进去，己守门，“点！

别磨蹭！”

洗间亮得晃眼，墙镶着整面的、清晰得吓的“镜子”（玻璃镜？

谢晓的记忆告诉他）。

和珅次正清了己的样子。

镜子映出张年轻但此刻毫血的脸。

头发糟糟的，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额角那道伤虽然结痂了，但边缘红肿，像条丑陋的蜈蚣趴眉骨方。

巴冒出的青胡茬更添了几憔悴。

嘴唇干裂，眼深处残留着惊悸、茫然，还有丝属于和珅的、正努力压去的郁和算计。

身的短袖衫皱巴巴的，沾着灰的渍和可疑的呕吐物痕迹，散发着股难闻的气味。

这就是他？

清权倾朝的和堂？

如今了这么个狈堪、朝保夕的乡镇办事员？

股烈的屈辱感和荒谬感涌头，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拧水龙头，冰冷的来水哗哗地冲来。

他掬起水，地泼脸，试图浇灭头的烦躁和那挥之去的血腥记忆。

水很凉，刺得他个灵，脑子似乎也清醒了点。

他胡地用冷水搓着脸和脖子，把额角伤周围干涸的血迹和灰尘尽量擦掉。

冰水浸入伤，带来阵刺痛，但也让他混的思绪清晰了。

他着镜子那张陌生的、年轻的脸，眼点点沉静来，属于和珅的、那种绝境寻找生路的本能始速运转。

能慌。

绝对能慌。

阎王爷……或者说那股力量把他扔进这具身，是让他来享的，是赎罪。

赎罪？

怎么赎？

他还没想明。

但眼要紧的，是活去！

顶着谢晓的身份活去！

面那个赵瑞明，是个要命的胁！

这身的原主就是被他弄死的！

这个胖子王，起来胆怕事，但暂可以用。

还有……谢晓的家？

记忆那个身的母亲，年幼的妹妹……麻烦！

都是麻烦！

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湿漉漉的，着镜子的。

眼的惊惶和茫然被行压了去，只剩冰冷的审和丝易察觉的厉。

“了没？”

王门催促。

和珅深气，用袖子胡擦了擦脸的水珠，又理了理糟糟的头发，尽量让己起来那么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他拉门。

王着他湿漉漉的脸，虽然还是苍，但头似乎了那么丝丝，稍松了气。

“走，后门！

我你出去！

前门多眼杂！”

王架着他，避主楼，沿着条僻静的路，七拐八绕地走到镇政府院个起眼的后铁门。

王掏出钥匙打门锁。

“赶紧回家！

躺着！

别想别的！

听见没？”

王把谢晓的帆布包塞到他怀，又左右张望了，确定没，才压低声音飞地说，“赵……那个姓赵的……你离他远点！

有多远躲多远！

别犯傻！”

说完，用力拍了拍和珅的肩膀，眼带着点同，也带着点警告。

然后，他迅速退回去，“哐当”声关了铁门，还从面了锁。

铁门隔绝了。

和珅（谢晓）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孤零零地站条陌生的、尘土飞扬的巷子。

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空气弥漫着尘土和某种饭菜的味道。

他茫然地顾西周。

低矮的、贴着瓷砖或刷着灰浆的楼房挤起，墙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写着“张粮油”、“便民理发”、“正宗川菜”之类的字，还有他认识的符号。

狭窄的街道，偶尔有那种两个轮子、发出嗡嗡声的铁架子（摩托？

）飞地驶过，卷起阵尘土。

更远处，来汽喇叭的鸣笛声，还有隐约的、节奏古怪的音声（广场舞？

）。

这就是……青河镇？

这就是他以后要活来的地方？

身依旧虚弱，后脑勺的钝痛阵阵袭来，胃空空如也，火烧火燎。

谢晓残存的记忆碎片还脑子冲撞，尤其是那份对“家”的模糊牵挂和指向赵瑞明的冰冷恨意，像两股形的力量撕扯着他。

他意识地摸了摸裤兜。

谢晓的记忆告诉他，钥匙和……包？

应该那。

然，右边裤兜有个硬硬的、方方的皮夹子。

他掏出来，打。

面有几张红的、绿的、面印着头像的纸片（？

），几张硬卡片（身份证？

行卡？

），还有张的、塑封起来的照片。

照片是个。

对起来朴实憨厚的年夫妇，间站着个笑容灿烂、眼清澈的年轻——正是谢晓。

照片的背景似乎是个院，满了花。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两行娟秀的字：“晓，爸妈和妹妹等你回家饭。

——妈”股酸涩的、陌生的绪毫预兆地涌头，冲得和珅鼻子发酸。

这感觉……是谢晓的？

对家的眷？

他用力甩甩头，想把这种软弱的绪甩。

是想这个的候！

他抽出那张印着己（谢晓）头像和名字的硬卡片（身份证），仔细了面的地址：青河镇河西路柳树巷7号。

家……他得先找到这个“家”。

至，得有个地方藏身，处理伤，弄清楚状况。

他辨认了方向，凭着谢晓残存的点方向感，抱着帆布包，拖着依旧发软的腿，像抹游魂，踉踉跄跄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每步都踩陌生的土地，每步都带着对未知的警惕和谢晓那份沉甸甸的、尚未了结的冤仇。

那个名字，像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他新生的脏。

赵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