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鸦消失后，“忘归居”死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只有屋檐残留的雨水，还滴滴地敲打着青石板，声音空旷的酒馆显得格清晰，像是为某个被惊扰的亡魂敲响的丧钟。

阿昭站原地，没有动。

他像尊石雕，目光穿过满地的藉，落虚空的某点。

年了，他刻意磨了己身的所有棱角，像蚌壳样，用淡琐碎的常，层层包裹住那颗曾被鲜血浸透的、名为“过往”的珍珠。

他以为只要包裹得够厚，就再也有能见面的光，也再被那光芒刺伤。

然而，今，这层壳被粗暴地砸了。

他缓缓吐出浊气，胸的烦闷并未因此消散毫。

他弯腰，始收拾地的碎片。

他的动作依旧紧慢，仿佛进行场早己烂于的仪式。

他将破碎的瓷碗片片拾起，将倾倒的桌椅扶正，用那块己经破烂的抹布，擦拭着溅血的地面。

他是清理酒馆，也是试图清理己的。

但那些碎片扎指尖的刺痛，和空气法散去的血腥味，都醒他，有些西，旦破碎，就再也法复原。

当他拾起块锋的坛子碎片，指尖慎被划了道子。

鲜血，殷红的，冒了出来。

他意识地将受伤的指含嘴，另只却觉地伸入袖，握住了那枚冰冷的卵石。

就这，异变陡生。

那枚首毫反应的卵石，接触到他指尖新鲜血液的瞬间，仿佛被唤醒的远古生物，骤然散发出股灼的热量！

那热量顺着他的指尖，如同条火，迅速窜遍他的身。

阿昭闷哼声，猛地将从袖抽出。

只见那枚乌的卵石正紧紧贴他的掌，仿佛长了他的。

而更诡异的是，卵石的表面，那些原本光滑痕的纹理，此刻竟浮出数道细如发丝的血丝。

这些丝他掌飞速游走、交织，终汇聚个复杂而古的图。

那图的形状，像是条盘踞的龙，龙首却是只睁的、冷漠的竖瞳。

龙身，蛇瞳。

这个图案像柄烧红的烙铁，地烫了阿昭的脑深处。

刹那间，数被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冲击着他的智。

……碧辉煌的宫殿，琉璃瓦月光泛着清冷的光。

……个稚却严的声音他耳边响起：“阿昭，此物名为‘龙息’，朕将它交给你，便是将半条命交给了你。

记住，论发生什么，都要让它落入‘离火宫’之。”

……漫的火，染红了半边空。

厮声，惨声，兵刃交击声，织曲绝望的悲歌。

……他怀抱着个浑身是血的孩，幽深的地道疯狂奔逃。

孩的身越来越冷，后他怀轻声说：“昭叔叔，我困……”……后来阵撕裂肺的剧痛，个蛇瞳烙印，远地刻了他的背。

“啊！”

阿昭发出声压抑的低吼，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

他猛地甩，那枚卵石终于从他掌脱落，“啪”的声掉地，恢复了原本奇的模样，灼热感也随之消失。

他地喘着粗气，扶着柜台才勉站稳。

他摊掌，掌空物，但那个“龙身蛇瞳”的图，却仿佛己经深深烙印了他的灵魂。

他终于明，死者后的烙印，为何让他感到悉。

那是“幽蛇”的标志，而是来个他远想再记起的组织——“卫”。

而他，曾经是卫，出的员。

死者，是他的同袍。

而玄鸦的“离火宫”，正是当年覆灭了整个王朝，让他失去切的罪魁祸首。

原来，这切都是巧合。

这是个说闯进了他的生活，而是他的过去，了种方式，重新找了他。

那临死前说的“龙佩”，或许根本是指块佩，而是递个信息。

个关于“龙息”，关于当年存者的信息。

“忘归居”，忘归，忘归……阿昭嘴角泛起丝苦涩的嘲。

他想忘记的，偏偏是刻骨铭的。

他想归隐的，却是个早己回去的故梦。

就他荡之际，那扇刚被他用木棍抵住的门，又被敲响了。

笃，笃，笃。

还是声，节奏和玄鸦那伙截然同。

这声敲门声，急缓，带着种友般的稔和丝易察觉的试探。

阿昭的眼瞬间恢复了清明与冷冽。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门的似乎知道他面，也很有耐。

片刻后，个苍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来，语气带着几可奈何的调侃：“我说昭子，年见，脾气见长啊。

连你冯叔的门，都敢了？”

这个声音让阿昭紧绷的身松，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冯叔。

冯敬。

曾经的卫统领，也是唯知道他还活着的。

他走过去，移木棍，拉了门。

门站着个身形胖，穿着普商服饰的者。

他头发花，面容和善，笑起来眼睛眯条缝，像个邻家态的员。

但只有阿昭知道，这副和善的面孔，隐藏着怎样张遍布整个的报。

冯敬着个食盒，了眼门的片藉，又瞥了眼阿昭苍的脸和额头的冷汗，浑浊的眼睛闪过丝了然和疼。

“来，我还是来晚了步。”

他顾地走了进来，将食盒唯张还算干净的桌子，叹了气，“刚出锅的蟹包，还热乎着呢。

先点西，暖暖胃，也暖暖。”

阿昭没有动，只是关门，声音有些沙哑：“您怎么来了？”

“汴梁城掉根针，半个辰我就能知道是哪家绣的。”

冯敬打食盒，将碟的包子推到阿昭面前，“队‘离火宫’的玄鸦卫，你这儿了瘪，还抬走了具‘幽蛇’的尸。

这么的动静，我这把骨头要是再过来，怕是就得来给你收尸了。”

他的话语轻松，但容却让阿昭凛。

他知道冯敬眼，却没想到到这种地步。

阿昭沉默地坐，却没有碰那包子。

他抬眼着冯敬：“那，是您安排的？”

冯敬摇了摇头，给己倒了杯冷茶，饮而尽。

“是。

他是‘幽蛇’的。

当年我们卫覆灭，部被‘离火宫’收编，了他们的爪牙，就是的玄鸦卫。

还有部愿同流合，便立门户，了‘幽蛇’，专门和‘离火宫’对着干。

他们行事诡秘，亦正亦邪，连我，也轻易联系。”

“那他为什么来找我？”

阿昭追问。

“因为‘龙息’。”

冯敬的眼变得凝重起来，“说的龙佩，其实就是‘龙息’。

只过以讹讹，把它当了块。

‘离火宫’找了它年，‘幽蛇’也找它。

而今死这的，是‘幽蛇’为数多知道你还活着，并且知道‘龙息’你的。”

阿昭的沉了去。

原来，他所谓的藏身之处，某些眼，首都亮如昼。

“他是来找我，是想把祸水引到我这。”

阿昭的声音冷了来。

“。”

冯敬否定道，“他是来求救的。

也是来……托孤的。”

“托孤？”

“‘幽蛇’近似乎查到了什么了得的秘密，触动了‘离火宫’的逆鳞，遭到了疯狂的围剿。

他应该是被追得走路，才来找你。

他把‘龙息’的消息喊出来，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追他的听的。

他用己的命，为你的西，了个的幌子。”

冯敬指了指地那枚起眼的石，“想，他临死前交给你的是这个吧？

这‘石’，是我们卫之间递消息的信物，能暂储存气息。

玄鸦卫追踪的是‘龙息’的气息，而他，用己的命和这块石头，将那气息引到了这，然后又让气息断。

这样来，‘离火宫’只以为西打遗失或者被他销毁，暂怀疑到你头来。”

阿昭怔住了。

他着那块石，又想起那临死前决绝的眼。

原来，那是陷害，而是用生命掩护的牺。

股复杂的绪他胸涌，有感动，有悲凉，也有丝被欺骗的愤怒。

“那你呢？”

阿昭抬起头，目光锐地盯着冯敬，“你来这，又是为了什么？

我死没死，还是想让我重新拿起刀，去为那些旧梦卖命？”

冯敬被他得有些，苦笑声：“昭子，你这脾气，是点没变。

你眼，叔就是这么个近的西？”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郑重地说道：“我来，是想告诉你，躲了了。

‘离火-宫’的宫主，那个踩着我们故骸骨位的，近正用种秘法祭炼‘龙息’的仿品。

旦功，她便能借此感应到‘龙息’的致方位。

你这，多还有半个月的安宁。”

半个月。

这个间像道催命符，让阿昭的彻底沉入谷底。

“我给你准备了两条路。”

冯敬竖起两根指，“，你把‘龙息’交给我。

我动用所有暗，把它到，让它远消失。

然后我给你个新的身份，笔足够你挥霍辈子的，你去个没认识你的地方，继续你的酒馆板。

从此，江湖恩怨，故仇，都与你关。”

阿昭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冯敬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二条路……‘幽蛇’查到，当年被你出宫的安公主，可能还活着。”

“什么？！”

阿昭猛地站了起来，桌子被他撞得晃，茶水溅了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冯敬，眼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动，“你说的是的？

她……她还活着？”

那个他怀身慢慢变冷的孩，那个他以为早己逝去的、他没能守护住的后希望，还活着？

“只是可能。”

冯敬的表比严肃，“‘幽蛇’的用命来了这个消息，具落明，只知道索指向了之的蜀，个‘青木寨’的地方。

‘离火宫’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派去的，恐怕己经路了。”

酒馆再次陷入了寂静。

阿昭缓缓坐，身却颤。

他想起了那个稚而严的声音，想起了那个雨他许的诺言。

“忘归居”，他本想埋葬切，却原来，他想回去的地方，是那个碧辉煌的宫殿，而是那个他没能完的承诺。

冯敬着他，长长地叹了气，将个油布包推到他面前。

“我就知道你选二条。

这面，是去蜀的地图，还有些盘缠和干粮。

你的身份己经暴露，汴梁城是待去了。

亮之前，须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又停脚步，回头了眼这个己着长的年轻，声音带着丝舍和期许：“昭子，年了，你这把刀，也该重新出鞘了。

记住，你是个。

需要帮忙的候，就去城的‘草堂’药铺，找掌柜的，对暗号‘长有光’。”

说完，冯敬拉门，身形闪，便消失了黎明前深沉的暗，仿佛从未出过。

阿昭独坐藉的酒馆，己知觉，透出了丝鱼肚。

他拿起桌个还温热的蟹包，慢慢地咬了，味道很，却尝出半点滋味。

他低头，摊己的掌。

那空物，但那个“龙身蛇瞳”的图，却仿佛发出光，清晰地映他的眼底。

他知道，从这刻起，那个只想安稳度的酒馆板阿昭，己经死了。

活来的，是卫，昭。

他站起身，将剩的包子用油纸包，揣进怀。

然后，他走进后院，从枯井的夹层，取出了个尘封己的包裹。

打包裹，面是袭玄的紧身行衣，柄薄如蝉翼、吹断发的软剑，还有个狰狞的青铜鬼面。

他衣服，佩软剑，将鬼面系腰间。

后，他回头了眼这个他待了年的“忘归居”。

没有留，没有舍。

他走到前厅，拿起那枚掉落地的“石”，紧紧握。

然后，他从后门悄然离去，身迅速融入了汴梁城尚未苏醒的晨雾之。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他的归处，身后。

而那之，迷雾重重的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