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年（7年）深秋，法租界的霞飞路段飘着绵密冷雨，青石板路被浇得油亮，倒映着沿街煤气灯昏的光晕与西式洋房尖顶的剪。

苏曼卿撑着把竹骨布伞，校服裙摆沾了泥点也顾拂，指尖紧紧攥着半张揉得发皱的信纸——那是前匿名到沪江学收发室的，只写了“父西门旧巷，速寻”七个字，字迹潦草却带着父亲苏明远惯有的竖弯钩笔锋。

她从租界西区的校舍赶来，越往走，洋房渐渐变了夹石库门之间的窄巷，雨丝顺着斑驳的砖墙往淌，混着煤炉烟味与贩卖糖粥的吆喝声。

路过家挂着“王记裁缝铺”木牌的门面，檐角的雨珠正巧滴她背，冰凉的触感让她猛地驻足——去年此，父亲还这给她改过年的夹袄，如今铺子门板紧闭，门积了层薄灰，只墙角青苔长得愈发旺盛。

“这位姐，躲躲雨吧？”

巷烟纸店的板娘探出头，裹着藏青土布围裙，“这雨透了，西门那边得很，昨还有穿服的查户呢。”

苏曼卿勉笑了笑，从帆布包掏出枚元：“麻烦您给我杯热水，再问问……近见过个戴圆框眼镜、常穿青布长衫的先生吗？

约莫西岁，左眉角有颗痣。”

那是父亲显眼的模样，去年西二事变后，他因《报》发表抨击局的文章被缉，便从此没了音讯。

板娘接过元，往搪瓷杯倒热水的顿了顿，压低声音：“前后半，像有个这样的往‘哑巴弄’去了，身边还跟着个挑担子的脚夫。

过你可别去打听，那弄堂住的都是租界巡捕的远亲，眼杂得很。”

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到掌，苏曼卿却觉得发紧。

她谢过板娘，撑伞拐进往哑巴弄的巷，雨势渐，打伞面噼啪作响，掩盖了她的脚步声。

弄堂深处间石库门的门楣，贴着张褪的“”字，门缝漏出点弱的油灯光——就这，门“吱呀”声了，个穿灰布短打的年端着铜盆出来倒水，见了苏曼卿，猛地缩回了，铜盆“哐当”声砸地，水溅了满地。

“你是谁？”

年的声音带着怯意，却意识地挡了门前。

苏曼卿跳得飞，她从袋掏出枚父亲常戴的玛瑙纽扣，递过去：“我找苏明远先生，这是他的西。”

年盯着纽扣了几秒，突然回头朝屋喊：“先生！

有位姐找您！”

话音刚落，屋的油灯突然灭了，紧接着来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曼卿攥紧伞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衣领，冰凉刺骨，却抵过底的滚烫——她几乎能确定，父亲就面。

可就门即将再次打的瞬间，远处突然来了巡捕的哨子声，夹杂着“查户”的吆喝。

屋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年急得满脸红，对苏曼卿摆：“你走吧！

先生说能见你，让你回学校读书，别再来这儿了！”

哨子声越来越近，苏曼卿着紧闭的石库门，眼眶瞬间红了。

她知道父亲是怕连累她，只能咬着唇，把纽扣塞回年：“请你告诉他，我切都，让他保重。”

说完，她转身步跑出弄堂，伞被风吹得了边，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校服，却没回头——她怕回头，就再也挪动脚步。

冷雨依旧笼罩着沪租界，青石板路的水洼，煤气灯的光晕晃得眼晕。

苏曼卿站霞飞路与界的交界处，望着对面界街头巡逻的军警，攥着那半张信纸的指发。

她知道，父亲的踪迹虽己初，可这条寻父之路，早己和这动荡的局缠了起，往后的每步，都再像从前校园读书那般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