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到妙音戏园，雨丝像细长的琴弦，根根绷。

门围满包夫和旗袍，油纸伞挨着油纸伞，水珠顺着伞骨往淌，像数透明的蚯蚓。

消防队的水泵还突突作响，可火早灭了，只剩焦的木梁吱呀摇晃，偶尔坠截火炭，雨“嗤”地熄灭。

“顾探长，这边请。”

说话的是巡警赵，袖湿透，仍抬给我挡雨。

我弯腰钻进封锁，鞋底踩到片碎瓦，“咔”声，像踩裂了某只薄胎瓷器。

——后来我才知道，碎的是瓦，是年前的相。

戏台塌了半边，具尸排排，盖着油布。

我蹲去，掀角。

火烤过的脸，皮肤紧缩，嘴角却被用器挑，裂到耳根，像排排诡异的笑。

雨水冲，焦炭味混着脂粉，冲得喉咙发涩。

我示意仵作过来。

他着只铁箱，头发花，背却挺得笔首。

“，什么说法？”

没答，先掏出把镊子，尸耳后轻轻夹，扯出半片焦胶片。

“留声机的蜡盘，烧了半，还能辨出《游园惊梦》的过门。”

我皱眉：“火场温度能把铁都熔了，蜡盘还能剩？”

抬眼，眼雨格亮：“所以，有事后进去的。”

话音未落，后台废墟“哗啦”声塌落。

我循声奔去，木梯早烧断，只剩半截楼梯悬半空。

机——，是“筒”——惨光柱扫过，照出地面串湿脚印。

脚印很，鞋跟细，像的跟鞋，却深深陷进炭灰。

我蹲去量：步距厘米，步角度，左脚略浅。

结论：此右腿跛，重过斤。

“顾探长，你什么？”

盛清棠的声音突然从背后来，带着雨水的凉。

我愣了半秒——她怎么进来的？

这，身旗袍，发梢滴水，怀抱着柯达相机，镜片沾着灰。

“盛记者，封锁是绣花粉帘，可以随便掀。”

她笑，露出两颗虎牙：“新闻由，顾探长。”

我懒得和她嘴，继续照脚印。

她却近，轻声道：“年前，沈墨吟也是这被烧死的。”

我，光斑墙划出尖锐的折。

“沈墨吟”个字，像根细针，刺穿雨幕，刺进耳膜。

我回头，正对她的眼睛。

那面，没有调侃，只有片潮乎乎的悲悯。

“顾执，”她次首呼我名，“你信这间有鬼吗？”

我关掉，暗立刻涌来。

“我只信证据。”

证据之：具尸，鞋底干净，没有登台痕迹，她们是演员，是观众。

证据之二：火起，戏园门被用铁链反锁，链却是新的，锈迹。

证据之：园主沈墨吟，年前死于同月同，同场戏，同座台。

而今晚，本该有演出。

我抬头，雨丝落入眼眶，凉得像泪。

却那刻，听见风来若有若的唱段：“原来姹紫嫣红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声音软糯，带着水汽，像有贴着我耳背轻轻呵气。

我猛地转身，废墟空空，只剩半截焦戏服挂梁，被风吹得鼓胀，像具头尸鼓掌。

盛清棠的相机“咔嚓”声，闪光灯劈。

照片，没有戏服，只有我站废墟央，子被拉得长，像条肯离去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