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棠次见到那只樟木箱，是婆家阁楼的角落。

樟木有的辛辣味混着陈年霉味，潮湿的南方梅雨季发酵，像被光泡软的旧信。

箱子着深褐的漆，边角处己磨出原木的浅，铜搭扣生了层薄绿的锈，扣还缠着半根褪的红绳——那是婆年轻扎头发用的。

“别碰，面装着你太婆的西。”

婆的声音从楼梯来，带着年才有的迟缓。

她扶着斑驳的木扶，端着杯晾温的蜂蜜水，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来，楼板洇出的湿痕。

苏晓棠收回伸到半的，指尖还残留着樟木的凉意。

她是前被妈妈到婆家的，妈妈说公司要派她去地出差半年，让她先江南的房子住阵。

可晓棠知道，妈妈是躲着爸爸——个月爸爸摔碎了妈妈爱的青花瓷瓶，两个客厅吵到半，妈妈的哭声像碎玻璃，扎得她耳朵疼。

“，给你样西。”

婆推阁楼的木窗，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带着院子樟树的清。

她蹲身，用袖擦了擦樟木箱的灰，铜扣发出“咔嗒”声轻响，像钟的齿轮转动。

箱子铺着块靛蓝的土布，面叠着几件旧衣裳：浅粉的斜襟短衫，袖绣着的栀子花；藏青的褶裙，裙摆处还留着块洗掉的草渍；底压着本装的笔记本，封皮己经泛，边角卷得像浪。

“这是你太婆八岁穿的衣裳，”婆的指轻轻拂过短衫的针脚，“她当年是镇的姑娘，嫁给你太公，就穿的这身。”

晓棠过去，见笔记本的封皮写着“林秀芝”个字，字迹娟秀，带着点青涩的力道。

她翼翼地，页画着棵的樟树，树站着两个，个扎着辫子，个穿着山装，牵着。

“太婆也喜欢樟树？”

晓棠抬头问。

院子的樟树己经有年的树龄，枝桠伸到阁楼的窗前，叶子被雨水打湿，绿得发亮。

婆点点头，眼泛起层薄雾：“你太公当年樟树给她唱过戏，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她总说，樟树的叶子落来，像蝴蝶飞。”

那，婆坐阁楼的藤椅，给晓棠讲了太婆的故事。

太婆林秀芝是镇布店板的儿，太公陈景明是学堂的先生，两个樟树相识，了年，首到太公攒够了，才托媒去布店亲。

结婚那，太公骑着行，后座载着穿粉衫的太婆，路从镇头骑到镇西头，樟树的叶子落他们身，像撒了地的绿星星。

晓棠听得入了迷，指笔记本轻轻摩挲。

她到二页，见面写着行字：“民年月初，景明说，等秋收了，就带我去西湖的荷花。”

字迹旁边画着朵的荷花，花瓣还沾着两点墨渍，像刚落去的雨珠。

“后来他们去了吗？”

晓棠问。

婆的声音低了去：“没去。

那年夏，太公被抓去当兵，再也没回来。”

她拿起那件藏青的褶裙，裙摆的草渍格显眼，“这是你太婆去找他，路边的草堆蹭到的，她走了个月，鞋都磨破了，也没找到。”

晓棠着婆的裙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起妈妈昨晚给她打话，声音带着哭腔，说爸爸今又没去班，个客厅喝闷酒。

原来们的界，也有这么多没说出的难过。

那晚，晓棠躺婆家的，听着窗的雨声和樟树叶子的“沙沙”声，来覆去睡着。

她悄悄爬起来，摸到阁楼，打了那只樟木箱。

月光从木窗照进来，落笔记本，她到后页，见太婆写的后行字：“民八年月，樟树叶又落了，景明，我等你回家。”

晓棠的指尖落“回家”两个字，忽然想起妈妈临走说的话：“晓棠，等妈妈回来，我们就搬回以前的房子住。”

她掏出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妈，婆家的樟树很，你什么候回来？”

发键按的瞬间，阁楼的门轻轻响了声。

晓棠回头，见婆站门，拿着件薄：“凉，别冻着。”

婆走到她身边，把披她肩，“你妈妈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当年你公走得早，我个把她拉扯，她总怕给了你生活。”

晓棠靠婆怀，闻到她身淡淡的皂角味，像候妈妈给她洗的衣服。

“婆，太婆后来等到太公了吗？”

婆摇摇头，声音轻轻的：“没有，但她首守着这棵樟树，守着这个家，首到走的那，还攥着这本笔记本。”

她指了指樟木箱的角落，那着个的布包，“面是你太公给她写的信，二封，她了辈子。”

晓棠打布包，面的信纸己经泛发脆，字迹却依旧清晰。

其封写着：“秀芝，我部队种了棵樟树，等它长，我就带你去。”

晓棠着信纸的字，忽然觉得，那些没说出的思念，都藏这些旧物件，像樟木箱的霉味，虽然带着点苦涩，却又透着股让安的暖意。

二清晨，雨停了。

晓棠跟着婆去院子捡樟树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来，地织出斑驳的光。

婆把捡来的樟树籽进布袋，说要用来囊，晓棠的枕头边，能睡得安稳。

晓棠着婆弯腰捡樟树籽的样子，忽然想起笔记本画的那两个。

她掏出机，给妈妈发了张院子樟树的照片，配了句话：“妈妈，等你回来，我们起樟树晒。”

发完消息，她抬头见只蝴蝶从樟树叶间飞过，翅膀是浅粉的，像太婆短衫的栀子花。

晓棠忽然明，有些西虽然消失，但那些藏光的念想，就像樟木箱的味道，远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