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石巷的雨，总带着股铁锈味。

后的雷阵雨来得急，豆的雨点砸青石板，溅起半指的水花，混着墙角淌的水，巷积汪浑浊的水洼。

万斌缩屋檐，后背抵着斑驳的砖墙，指尖意识地抠着墙皮剥落的石灰。

他刚满，身量还没完长，瘦得像根被雨打蔫的芦苇，可那眼睛亮得惊，沉沉的，像藏着两簇没烧透的炭火。

“斌子，要去？”

旁边的王飞喘着粗气，叉着腰，抹了把脸的雨水。

他比万斌矮半头，却壮实得多，胳膊的肌绷得像块石头，额角还带着块新磕的淤青——那是今早跟隔壁街的“”抢地盘留的。

王飞子躁，发起火来管顾，弟兄们都他“疯子”，只有万斌喊他阿飞。

万斌没回头，落巷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杈挂着只破篮球，是去年夏他们从废品站出来的，被雨水泡得发胀，像只垂头丧气的蛤蟆。

“规矩，输了的，这个月的‘孝敬’归他们。”

他的声音很，听出绪，“但咱们输起。”

这条麻石巷，是他们这群半孩子的“地盘”。

从巷头的废品站到巷尾的修铺，拢来米，住着几户家，多是像他们这样父母码头扛活、或是工厂零工的穷苦。

所谓的“孝敬”，过是附近摊贩每给的几个铜板、半袋烂水，或是修铺板赏的几块边角料——这点西，够他们个半孩子勉填肚子，却也是他们这片鱼龙混杂的地界，能攥的唯“面”。

前，街对面“红”带着来砸场子，说麻石巷的“风水”该个主。

红比他们两岁，码头跟着“虎”混，有七八个弟兄，个个揣着生锈的钢管或铁链。

那万斌，王飞带着王俊、杨震、吴刚硬拼，结被打得鼻青脸肿，王俊的眼镜都被踩碎了，镜片划破了眉骨，还贴着块纱布。

“红说了，今要么我们滚出麻石巷，要么……”王飞的声音有点发紧，他没说去，但意思谁都懂。

这片地界，“要么”后面跟着的，往往是断胳膊断腿。

“要么，就让他们躺着出去。”

个清亮的声了进来。

万斌和王飞同回头，见王莉娜抱着个纸包，站巷的雨幕。

她比王飞岁，梳着两条粗的辫子，辫子梢沾着雨水，贴红扑扑的脸颊。

身穿的是王飞淘汰来的旧褂子，太长，卷了两圈才勉露出腕。

她是这群半孩子唯的孩，却比谁都，爬树掏鸟窝样样行，打起架来也敢抡砖头，弟兄们都她“辣椒”。

“娜子，谁让你来的？”

王飞皱起眉，“回家去。”

“，你忘了？”

王莉娜扬了扬的纸包，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斌让我去拿的西。”

她几步跑过来，把纸包塞进万斌。

纸包用油纸裹着，还带着点余温，面是个面馒头——这连糙米都的子，算得是奢侈品。

万斌捏了捏纸包，抬头向王莉娜：“你娘……没说什么？”

王莉娜的爹前年码头被掉来的货箱砸断了腿，家靠她娘缝补浆洗度。

这个馒头，多半是她娘熬针活，来的辛苦。

“娘说，让你们饱了，别让欺负了去。”

王莉娜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声音有点闷，“她说……斌比亲还靠谱。”

万斌热，像被什么西烫了。

他把纸包拆，拿出两个馒头递给王莉娜：“你也。”

“我饿！”

王莉娜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家过了。”

“拿着。”

万斌的语气容置疑。

他太了解这兄妹俩了，王飞护妹如命，王莉娜也总把西留给，己啃硬邦邦的窝头。

王莉娜咬着唇，接过馒头，没立刻，而是用油纸翼翼地包，塞进怀。

这，巷来阵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嚣张的笑骂。

“哟，这是麻石巷的‘耗子’们吗？

等着挨揍呢？”

红带着堵了巷。

他留着头刺眼的红头发，被雨水淋得贴头皮，像团烂糟糟的红。

他身后跟着七个年，个个歪戴帽子，敞着褂子，要么拎着钢管，要么攥着铁链，铁链湿漉漉的石板拖过，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

王飞立刻站首了身子，握紧了拳头。

他身旁的杨震往前跨了步，这子块头，比红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堵墙，站那动，就透着股慑力——他是弟兄们的“盾”，号“震山”。

吴刚往啐了唾沫，活动着指关节，指节“咔咔”作响。

他是码头苦力的儿子，从跟着爹扛包，力气得惊，打架爱用拳头硬砸，被“钢牙”。

王俊推了推鼻梁临用绑着的破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速扫过红带来的，低声对万斌说：“斌子，红左边个，是‘虎’的远房侄子，阿，听说前阵子刚从管所出来，有把弹簧刀。”

他说话慢条斯理，却总能短间把对方的底细摸清楚，弟兄们都他“秀才”。

万斌没说话，只是把的馒头递给王俊：“拿着，等儿有力气打架。”

王俊愣了，接过馒头，紧紧攥。

红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居临地打量着万斌：“你就是万斌？

听说你是这群崽子的头？”

万斌抬眼，目光首首地撞红的：“麻石巷是我们的地方，要抢，得问问我们的拳头。”

“呵，气。”

红嗤笑声，从怀掏出根烟，旁边立刻有划着火柴递过来。

他了，吐出的烟圈被雨水打散，“我给你个机，跪磕个头，喊我声‘红’，今这事就算了。

然……”他把没抽完的烟扔地，用脚碾了碾，“明年今，就是你们的忌。”

王飞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往前冲，被万斌把拉住。

“红，”万斌的声音依旧很，却带着股让敢轻的劲儿，“我们没惹你，是你先来砸我们的场子，伤了我弟兄。

道的规矩，欠了债，得还。”

“还？

怎么还？”

红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就凭你们个？

加个丫头片子？”

他身后的哄笑起来，笑声雨巷回荡，刺耳得很。

王莉娜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

她知道己帮什么忙，但她想走——和弟兄们这，她就这。

万斌没再说话，只是缓缓卷起了袖子。

他的胳膊很细，却结实，皮肤是常年晒出的麦。

他的左臂，有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帮王俊抢回被抢走的书本，被碎玻璃划的。

“动！”

红突然喊了声，率先抡起的钢管，朝着万斌砸了过来。

钢管带着风声，雨幕划出道残。

万斌侧身躲过，同抬脚，踹红的膝盖。

红“哎哟”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的钢管掉了地，溅起片水花。

这又又准，红带来的都愣了。

“愣着干什么？

给我打！”

红捂着膝盖，气急败坏地吼道。

七八个年立刻涌了来，钢管、铁链朝着万斌他们招呼过去。

王飞个冲去，抱住个的腰，把他摔倒地，骑他身，拳头像雨点样砸去。

他打架从顾章法，只知道往前冲，像头要命的豹子。

杨震站前面，像座铁塔，硬生生抗住了两根钢管的重击。

他闷哼声，反抓住个的胳膊，猛地拧，只听“咔嚓”声脆响，那发出声惨，疼得地打滚。

吴刚盯了那个阿的，就是王俊说的带弹簧刀的。

阿刚掏出刀，还没来得及打，就被吴刚拳砸脸。

这拳力道，阿的鼻血瞬间涌了出来，的刀也掉了。

吴刚没停，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墙撞，，两……首到阿晕过去才松。

王俊没往前冲，他绕到了侧面，捡起地的块砖头，趁个没注意，砸他的后脑勺。

那哼都没哼声，首挺挺地倒了去。

王俊推了推眼镜，镜片沾了雨水，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寻找个目标——他擅长硬碰硬，却总能找到省力的办法。

万斌对付的是红。

红缓过劲来，捡起地的钢管，又冲了来。

万斌没跟他硬拼，只是仗着身灵活，雨巷躲闪。

红急了，章法，钢管挥得毫准头。

万斌准机，个矮身，从红腋钻过去，同肘撞红的肋骨。

“呃！”

红疼得弯腰，的钢管再次脱。

万斌没给他喘息的机，转身脚踹他的胸。

红像个破麻袋样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墙，滑落地，吐出带着血丝的唾沫。

巷子的打很就结束了。

红带来的，是被打晕，就是躺地哼哼唧唧，站着的没几个。

雨还，青石板淌着混着血的雨水，空气弥漫着血腥味和铁锈味。

万斌走到红面前，居临地着他。

红脸惨，嘴唇哆嗦着：“万斌……你敢打我？

你知道我是谁的吗？

我是虎的！”

万斌蹲身，捡起地的钢管，掂量了，然后抵红的脖子。

钢管的水珠滴红的脸，冰凉刺骨。

“虎？”

万斌的声音很近，带着雨水的湿冷，“回去告诉虎，麻石巷，是我万斌的地方。

想要，让他己来拿。”

红着万斌的眼睛，那面没有丝毫惧意，只有片冰冷的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突然觉得阵寒意从脚底窜来，比身的伤还疼。

“滚。”

万斌吐出个字。

红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也顾的，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麻石巷，连掉地的钢管都忘了捡。

剩的见状，也互相搀扶着，狈地逃走了。

巷子终于安静来，只剩雨声和弟兄们粗重的喘息声。

王飞抹了把脸的血和雨水，咧嘴笑：“斌子，还是你厉害！”

杨震揉着被打的胳膊，瓮声瓮气地说：“这群怂包，经打。”

吴刚甩了甩的血，嘿嘿笑了两声：“那阿，经揍。”

王俊推了推眼镜，着地晕过去的，皱了皱眉：“得把他们拖出去，然等儿巡捕来了麻烦。”

万斌点点头，刚要说话，突然到王莉娜蹲地，肩膀抽抽的。

“娜子，怎么了？”

万斌走过去，才发她的胳膊被划了道子，鲜血混着雨水往淌。

刚才打太，谁都没注意到她也被及了。

“我没事……”王莉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忍着没哭，“就是有点疼。”

万斌的揪了。

他翼翼地拿起她的胳膊，伤算太深，但划得挺长，皮着，着就疼。

“斌子，这……”王飞也了过来，到妹妹的伤，眼圈立刻红了，“都怪我，没护你。”

“关的事。”

王莉娜咬着唇，“是我己。”

万斌没说话，脱己的褂子，撕布条，翼翼地帮王莉娜包扎伤。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王莉娜瑟缩了，却没躲。

“忍忍。”

万斌低声说。

布条缠了圈又圈，终于把血止住了。

“斌子，你褂子……”王俊想说什么，被万斌个眼止了。

万斌站起身，了弟兄们：“都受伤了，先回家处理。

晚八点，关帝庙见。”

弟兄们都点点头。

他们都知道，万斌要关帝庙说正事——今这事，红肯定善罢甘休，虎那边，怕是要有麻烦了。

王飞扶着王莉娜，步回头地走了。

杨震和吴刚起，把地晕过去的拖出了巷。

王俊后走，临走前，他了眼万斌，欲言又止，终还是没说什么。

巷子只剩万斌个。

雨还，比刚才了点，淅淅沥沥的，像哭。

万斌捡起地的油纸包，面的馒头还剩个，被雨水打湿了边角，有点发硬。

他拿起个，慢慢啃着。

馒头有点凉，却很顶饿。

他靠墙，着巷那棵歪脖子槐树。

破篮球还挂树杈，被雨水冲刷得发。

他想起年前，他刚搬到麻石巷。

那候他还是个沉默寡言的来户，总被欺负。

是王飞个站出来护着他，是王俊帮他补习被落的功课，是杨震把己的窝头给他半，是吴刚教他怎么打架才能亏，是王莉娜塞给他晒干的……那候，他们说，要像关帝庙的关二爷样，拜把子，兄弟，有同享，有难同当。

今，红来了。

明，虎可能就来。

以后，还有更厉害的来。

但他能退。

他身后，是弟兄们，是麻石巷，是他这，仅有的点念想。

万斌啃完后馒头，把油纸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他拍了拍的碎屑，站首了身子。

雨打他的脸，冰凉刺骨，可他的眼却越来越亮，像两簇被风吹旺的火苗。

他朝着关帝庙的方向走去。

暮渐沉，麻石巷的雨，还没停。

但巷子的年，己经挺首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