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年·秋·初七 晴终南山的秋阳总带着股温吞劲儿，晒得青石板发烫，我把半块桂花糕搁石板晾着——张阿婆今早刚蒸的，甜得能粘住牙，晾凉些才腻。

正盯着糕的桂花粒发呆，山路的蹄声就“哒哒”撞进耳朵，急得像是后头追着满山的兔子。

我活了两八年，记清见过多回终南山的秋。

早年间山还有个道，跟我念叨“道形”，结没活过岁就化了灰；后来山的镇子了七八个名字，从“柳林渡”改“青石镇”，又“望仙堡”，可山的槐树还是那棵，每年秋照样落地碎子似的叶子。

蹄声越来越近，先冲出来的是抹红——个七岁的姑娘，红裙被风掀得飞，像朵要被吹跑的山丹丹。

她骑的枣红喘着粗气，鬃沾着草屑，脖子的铜铃“叮铃叮铃”响，比我年前长安听的采莲曲还慌。

“驾！

别让他们追！”

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哭腔。

没等她跑过槐树，匹就追了来，面的衣汉子拎着刀，刀鞘铁“哗啦”响，嗓门能震落槐树叶：“丫头！

把赤焰令交出来！”

姑娘回头瞪了眼，鞭又往屁股抽：“这是我爹的西！

你们这群盗！”

眼要追红，我赶紧从青石板站起来——是怕姑娘亏，是怕他们的蹄踩坏我刚种的蒲公英。

周才从山移栽来的，花刚，踩烂了又得等明年。

我往路边的石子堆踢了脚，块拳头的石头“咕噜”滚到前面那匹脚。

没留，“哗啦”摔了个趴，领头的汉子从背飞出去，“扑”砸草地，疼得龇牙咧嘴。

剩两个汉子勒住，恶地瞪我：“哪来的西？

敢管子的事！”

“别往这边跑，踩我花了。”

我指了指脚边的蒲公英，又把青石板的桂花糕拿起来，怕被风刮跑。

红裙姑娘也停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我：“叔，你是武林？”

“能吗？”

我摸了摸巴，实没听过这西能当饭。

我只知道山楂酸、栗子甜，去年还山涧摸过肥鱼，烤着喷。

摔疼的汉子爬起来，拎着刀冲过来：“西装疯卖傻！

今非劈了你可！”

他的刀挥得“呼呼”响，我往旁边挪了挪——是怕他，是怕刀风把我的桂花糕吹掉。

张阿婆的艺，掉了可惜。

汉子劈了刀都空了，气喘吁吁地瞪我：“你倒还啊！”

“说了别踩我花。”

我有点耐烦，“再闹我把你们的牵去喂后山的母，它刚生了崽，正缺的。”

两个汉子对眼，概觉得我惹，骂骂咧咧地扶着往山跑了。

红裙姑娘从背跳来，对着我恭恭敬敬鞠了个躬：“多谢叔救命！

我林红，敢问叔姓名？”

我愣了愣。

活了这么，还没正经问过我的名字。

以前山见了我，要么“山”，要么“仙”，还有的孩胆地喊“怪头”，我都没意。

可姑娘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等着，我总能再说“没名字”。

我抬头了，秋阳正躲缝，漏几缕光，像了年前西湖边见过的朝霞。

当有个书生说“逸霄汉间”，我没听懂，只觉得“逸霄”两个字念着顺，像山涧的水流过石头，费劲。

“我逸霄。”

我把剩的半块桂花糕递过去，“你吗？

甜的。”

林红接过糕，咬了，眼睛子亮了：“逸霄叔！

这糕比我娘的梅花糕还甜！”

“张阿婆的，她今早还塞了我篮子。”

我指了指远处的山洞，“我住那儿，面有去年晒的腊，还有栗子，你要是饿了，咱们先去点再走。”

“逸霄叔，你要跟我起走？”

林红攥着糕，眼睛更亮了。

“你要去长安找师叔，对吧？”

我想起年前长安的灯，兔子灯亮起来的候，比的星星还，“我也想去，年没去了，知道兔子灯还。”

林红兴得跳起来：“太了！

逸霄叔，你是！”

我摸了摸头，把蒲公英旁边的土拢了拢——得浇点水再走，然等我回来，花该蔫了。

树洞的松鼠也得留把松子，次了我半袋栗子，这次补偿它们点，省得又来扒我的山洞。

林红跟我后面，路絮絮叨叨问：“逸霄叔，你住山洞冷吗？

我棉衣，给你件？”

“用，我怕冷。”

我笑着说，“活了这么，再冷的冬也冻坏我。”

“那你武功吗？

刚才踢石头的样子厉害！”

“算武功吧。”

我捡起颗石子，往远处的酸枣树扔去，“你，这样能打落酸枣，比练剑简，还能填肚子。”

石子“啪”地打树枝，几颗红酸枣掉来。

林红跑过去捡起来，擦了擦就塞进嘴：“甜！

逸霄叔，你教我这个？”

“啊。”

我着她嚼酸枣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个名字也错。

以后山再问，我用再说“山”，可以说“我逸霄”——像书生说的那样，沾点的，带点的宽敞。

走之前，我又往青石板了块栗子糕——给路过的狐狸留的，它昨还来我山洞门蹭了蹭，怪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