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了。

管事的脸比窑的灰还。

匠们垂着，指甲缝嵌着远洗掉的泥，没敢抬头。

火熄了，窑身还透着灼的热气。

砖缝渗出的水汽晨光凝烟，混着松柴燃尽的焦味，裹得喘过气。

“搬。”

管事喉结动了动，只挤出个字。

两个年轻窑工前，铁钩进窑门砖缝，用力撬。

刺耳的摩擦声，带着余温的瓷件被件件递出来。

碎了。

是碎，是伤了。

有的釉面裂了细如发丝的纹，有的沿缺了角，面的几件，釉发灰，像蒙着层洗掉的雾。

没说话。

这种沉默己经持续了半年。

打宫话，要那“雨过青破处”的颜，窑场就没安生过。

窑窑的瓷，烧出来的是废品，是催命符。

陆砚站窑场边缘。

官服料子挺括，这群灰扑扑的显得扎眼。

他刚到，奉旨督窑。

来堆着卷宗，记着前几督窑官的场，轻的是流。

他没说话，只是着。

那些被摔废料堆的瓷件，匠们紧绷的后颈，管事背着转圈，靴底把泥地碾出深痕。

“陆。”

太监派来的随堂太监走过来，尖嗓子像划玻璃，“这窑要是再交去，咱家也得跟着挂落。”

陆砚没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群，落废料堆旁。

有个姑娘蹲那。

穿件洗得发的粗布褂子，头发用布带束脑后。

她背对着这边，只能见细瘦的肩膀，和垂地的两条辫子。

她捡碎瓷。

是挑挑拣拣，是把那些摔得碎的，片片往怀拢。

动作很慢，指尖触到瓷片，轻轻顿，像摸什么活物。

陆砚走过去。

离得近了，才清她怀垫着块旧布，碎瓷片面，棱角对着面，生怕扎着己似的。

她的指很细，指腹和关节处有层薄茧，沾着泥，也沾着点青灰的釉料。

“这还能用？”

姑娘吓了跳，猛地回头。

脸很干净，没施粉黛，眉眼却清得很。

尤其那眼睛，沉沉的，被窑场的热气蒸得有点红，像含着两汪水。

她见陆砚的官服，慌忙站起来，怀的碎瓷哗啦响了声。

“回，能。”

她声音很轻，有点发紧，“磨碎了，能混釉料。”

陆砚哦了声。

他知道这个法子，碎瓷碾粉，掺进新釉，能让釉面更温润。

但这么碎的片，磨起来费工，值当。

他没说破，只着她把后块碎片进怀，用布裹，抱胸前。

“你什么？”

“江清焰。”

“江窑匠是你父亲？”

姑娘点头，头垂得更低了。

陆砚想起卷宗的名字。

江头是这窑场的匠，据说祖就烧官窑。

只是子孤僻，艺再，也没混个管事。

“刚才窑，你吗？”

“。”

“出什么了？”

江清焰沉默了。

指意识地绞着怀的布包。

“回，窑温燥了。”

她声音更低，“松柴烧得太急，釉料的石末没化。”

陆砚挑眉。

这话说得准。

烧青瓷，难的就是控温，差点，釉就偏了。

前几督窑官请来的“名师”，说的道理，还如这姑娘句话实。

“烧窑？”

“跟着爹学过。”

她没多说，了身，抱着碎瓷要走。

经过废料堆，脚边踢到个素胚。

是这次烧的，是前几窑的残次品，胎没裂，就是釉发乌，被扔这发霉了。

江清焰停，弯腰把素胚捡起来。

素胚是个盏，巴掌，沿太圆。

她用指尖釉面轻轻抹了，像是试温度。

然后从怀摸出个布包，打，面是些颜深浅的粉末。

她挑了点浅青的，沾指尖，翼翼地抹素胚发乌的地方。

动作轻，像描件稀珍宝。

“这是……”陆砚想问。

“，该去回话了。”

随堂太监耐烦地催。

陆砚回头了眼太监，又转回来，江清焰己经抱着素胚和碎瓷，步走进了旁边的泥房。

那是匠们住的地方，低矮，黢黢的，门堆着半的瓷土。

“回，”管事过来，脸堆着笑，比哭还难，“这丫头……从就跟瓷器亲，有点痴。”

陆砚没说话，转身往管事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

“把那窑的釉料方子，给我份。”

管事愣了，赶紧应着去了。

随堂太监跟后面，阳怪气地说：“还信个丫头片子的话？

依咱家，还是赶紧想想怎么回禀吧。

再拖去，咱们的脖子都得凉了。”

陆砚没接话。

他脑子反复出刚才的画面——江清焰低着头，指尖抹过素胚，眼专注得像跟什么西对话。

那眼，没有恐惧，也没有绝望。

只有种……近乎虔诚的静。

管事房，陆砚着釉料方子。

纸是糙纸，字是歪歪扭扭的笔字，记着各种矿石的配比。

他懂这些，但能出方子改了又改，墨迹叠着墨迹，有些地方被指磨得发。

“陆，”门被推，江窑匠走进来。

头背有点驼，脸是皱纹，眼睛却很亮，像浸水的石子，“您找釉料方子？”

“嗯。”

陆砚抬头，“江师傅，这窑的问题，是温燥了？”

江窑匠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

釉料的玛瑙末了点，得用松柴慢慢煨，急得。”

“玛瑙末？”

陆砚皱眉。

宫给的料子清，有玛瑙末。

“够。”

江窑匠声音很低，“宫的料子是，可过了太多，到咱们这，就……”他没说去，只是叹了气。

陆砚明了。

层层盘剥，到了窑场，再的料子也得打折扣。

“要是有料子呢？”

他问。

江窑匠抬起头，眼睛闪过丝光，又很灭了：“，烧瓷这回事，，火，也……命。”

这话有点怪。

陆砚刚想追问，面来阵喧哗。

随堂太监的声音穿透进来：“都愣着干什么？

有旨，再给你们个月！

烧出青，这窑场就别想留了！”

陆砚走出房门。

匠们都跪地，头贴着泥地。

随堂太监站台阶，扬着明的圣旨，脸绷得像块冷瓷。

阳光很烈，照身发烫。

陆砚扫了眼群，没见江清焰。

他的目光落泥房门。

那有个子闪，缩了回去。

晚，陆砚房古籍。

他带了几本宫抄录的瓷谱，其本到过宋烧青的法子，语焉详，只说“需得水土，火候足，再加灵”。

灵？

他想起江清焰的指。

有敲门。

是个窑工，捧着个布包，怯生生地说：“江丫头让我给来的。”

陆砚打布包。

面是那个发乌的素胚盏。

盏身的乌淡了很多，靠近沿的地方，隐隐透出点青。

是那种沉闷的灰青，是带着点透亮的，像雨后刚被洗过的石板。

虽然离“青”还差得远，但确实样了。

陆砚拿起盏，指尖触到釉面，还带着点余温。

他想起江清焰抹粉末的样子，那粉末，想是她己配的。

“她还说什么了？”

窑工摇摇头：“就说……让。”

陆砚把盏桌。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盏身，那点青似乎更明显了些。

他忽然有个念头。

二，陆砚让把库房剩的几两玛瑙末取出来，到了泥房。

管事来问：“，要给那丫头？”

陆砚正新的窑工名，头也没抬：“让她试试。”

管事想说什么，终还是没，叹着气去了。

陆砚名，走到窗边。

泥房的烟囱冒出了烟，细细的缕，蓝慢慢散。

他知道这算算病急医。

但他总觉得，那个抱着碎瓷、眼干净的姑娘，或许能触到点什么。

比如，那些藏泥土和火焰的，说清道明的西。

比如，那遥可及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