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雀桁前星倾，青丝佛卷裹腥膻。

＞ 谁将黎庶膏脂泪，铸作台谈玄声？

---建康城，太清元年七月的。

骄阳炙烤过的宫墙砖石，此刻正贪婪地吮着露，蒸起层粘腻的闷气。

这闷气混杂着宫苑深处经年散的沉水余烬，还有丝若有若、令后颈发凉的异样味道——像是深埋地的铜生了绿锈，又似置的血沤烂了边角，声息地渗每缕穿廊而过的晚风。

宫道深邃，石阶冰冷。

太监总管张苟垂着头，子被身后太监着的宫灯拉得细长扭曲，如同鬼魅贴地而行。

他脚步声，像只琉璃瓦潜行的猫，唯有眼睛，昏暗闪着两点幽光，警惕地扫过每处廊柱的。

空气那股铜锈混合着腐败血液的怪味愈发浓重了，丝丝缕缕，首往鼻腔深处钻，令胃袋隐隐抽搐。

太监的发，灯罩的烛火也跟着安地跳跃。

张苟眼角余光扫过，喉咙压出声低斥：“慌什么？

脚稳着点！”

声音又干又涩，像是砂纸磨过枯木。

太监猛地哆嗦，死死咬住唇，几乎要将那薄薄的唇瓣咬出血来。

清凉殿就眼前。

庄严肃穆的殿宇，此刻浓稠的只剩个沉默而庞的轮廓，檐角兽吻狰狞地刺向墨蓝的穹。

值的卫像钉子般钉殿门两侧的，甲胄反着弱的光，冰冷生硬。

张苟目斜，只轻轻抬了抬，那两排铁塔般的身便声地向后退步，让出往侧殿的回廊。

侧殿深处，根粗的蟠龙柱支撑着沉重的殿顶。

张苟停柱，屏住了呼。

他枯瘦的指，沿着漆斑驳的龙鳞缝隙缓缓摸索。

指尖触到处可察的凹陷，指甲猛地往抠！

“咔哒。”

声轻响，细得如同蚊蚋振翅，却让旁边太监的到了嗓子眼。

块巴掌、与龙鳞纹路完契合的暗格弹了出来。

面静静躺着个扁长的紫檀木匣。

匣子打的瞬间，那股子铜锈混杂着腐败血液的浓烈气味轰然！

太监猝及防，喉咙发出声短促的“呃”，死死捂住了鼻，脸瞬间煞。

匣并非经书，而是卷材质奇的西——它泛着种沉黯的、仿佛凝固血块般的暗红光泽，边缘规则，像是从什么更的物件行撕扯来的残片。

卷轴两端裹着薄薄的赤铜皮，早己氧化发绿，正是那浓烈铜臭的源头。

而那股令作呕的腐败血腥气，则如同跗骨之蛆，从这暗红“纸张”的每道细褶皱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张苟的眉头拧了个死结，眼厌恶与忌惮交织。

他伸出两根指，指尖颤着，用指甲翼翼地捏住那暗红“血经”冰冷滑腻的边缘，想将它从匣取出。

就这其轻的牵扯挪动间，他的指尖突然触到了丝异样！

那“血经”似，却似乎暗藏乾坤。

就他指尖触碰的位置，面似乎垫着西，触感坚硬、凸，边缘锐，绝似柔软的纸张或皮质。

像是块被嵌入的薄片。

张苟的动作瞬间凝固了，如同被毒蛇咬了。

浑浊的眼猛地收缩，死死盯住己的指尖。

股寒意，比这血经本身的冰冷更甚，瞬间沿着脊椎窜后脑。

夹层？

异物？

清凉殿暗格的西，怎有夹层？

谁进去的？

面是什么？

冷汗，声地从他额角渗出。

“总管？”

太监见他僵住，颤声低唤。

这声惊醒了张苟。

他猛地了那腥腐的空气，行压头的惊涛骇浪。

行，能露怯。

他迅速恢复面表，用的速度将血经卷，塞进个早己备的、衬油布的普书函之。

那股冲鼻的味道被暂隔绝了半。

他也太监，将书函往对方怀重重塞，力道得太监踉跄了。

“抱稳了！

掉根，仔细你的皮！”

张苟的声音压得低，却像淬了毒的冰棱，“去门角楼，给贺兰。

记住，亲交到他！

路许停留，许与交谈！

若有问起，就说是陛要的《刚经》校注孤本！”

“是…是！”

太监抱着那仿佛有斤重的书函，如同抱着烧红的烙铁，嘴唇哆嗦着应，转身就朝跑，脚步虚浮，像是踩棉花。

张苟站原地，没有立刻离。

他缓缓抬起刚才触碰过血经夹层异物的右食指，到鼻尖。

指尖，除了浓重的铜腥和血腐味，似乎还残留着丝其细的、冰冷的属触感。

他盯着那根指，眼鸷得能滴出水来，仿佛那是己的指，而是条盘踞暗处的毒蛇。

“夹层…异物…”他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浑浊的眼，涌着深见底的寒潭。

清凉殿的柱子，似乎也变得更冷了。

---与此同，建康城的另端，却是另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喧嚣景象。

司徒谢举位于青溪之畔的府邸，灯火彻明，将半边空都映了暖融融的橘红。

丝竹管弦之声如同流淌的蜜糖，缠缠绵绵地飘荡出来，隔着的院墙和粼粼的溪水，都能嗅到那浓郁的、令醺的酒脂粉气。

的水榭临溪而建，西面垂着轻如烟雾的鲛绡纱。

晚风带着水汽拂过，纱幔如霞涌。

水榭央铺着厚厚的食绒毯，艳丽得刺眼。

群宽袍袖、峨冠带的士族名流，或箕踞，或斜倚，围坐几堆。

他们个个面皮净，保养得宜，烛火映照泛着种养尊处优的、近乎质的光泽。

几案盘盏堆叠如山，鲜瓜、炙烤得滋滋冒油的鹿、羔羊，散发出浓烈的荤。

酒酣耳热之际，谈兴正浓。

话题然是当建康城髦的风尚——清谈玄理。

“荒诞！

简首荒诞！”

个面颊潮红、额角冒汗的年文士猛地拍几案，震得杯盏叮当作响。

他王琛，出琅琊王氏，此刻正唾沫横飞地驳斥对面的。

“佛本空？

若如此，那刚怒目、菩萨低眉又是为何？

皮相皆空，那我等此刻宴饮欢愉，岂非镜花水月？

胡言！

佛有其‘有’，此‘有’乃众生觉悟之根本，如灯焰，亘古长明！”

他声音洪亮，带着种容置疑的权感，仿佛是辩论，而是宣读圣旨。

被他驳斥的年轻庾信，出颍川庾氏，年纪虽轻，却有股清冷孤傲之气。

他并未被王琛的气势压倒，只抬起眼皮，嘴角噙着丝若有若的讥诮：“王公此言，着相了。”

他声音，却清晰地盖过了丝竹声。

“《刚经》有：‘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所谓刚怒目，亦是方便法门，示而己。

佛如太虚，形相，何来‘有’‘’之辩？

执着于‘有’，恰如盲摸象，终得其貌。

空，方是究竟！”

他修长的指拈起枚冰镇过的萄，指尖晶莹，动作优雅得如同拈花。

“空？

若切皆空，那忠孝节义、纲常理，岂非也是空谈？”

旁边又有加入了战团，声音急切。

“妙啊！

庾郎君此论，深得我！

即是空，空即是，万法归，归于寂灭！”

另抚掌赞叹，眼迷离，似己沉醉那玄妙的“空”境之。

水榭角落，几个负责伺候的健仆却对这些玄之又玄的论充耳闻。

他们只关眼前的事。

个矮壮仆役捧着摞刚从库房取出的装书卷，匆匆走到负责炙烤的仆役身边。

“阿，！

再撕几张！

鹿供了！”

被唤作阿的仆役是个满脸油汗的汉子，正忙脚地动着铁架子滋滋作响的鹿腿，浓郁的混合着炭火气弥漫来。

他头也回，耐地吼道：“催命啊！

没子都烫出泡了？

纸呢？

包的纸呢？”

矮壮仆役把怀那摞书往前递：“喏，库房角落出来的，厚实，渗油！”

阿也没那书卷封面是什么，随就从抽出本，嗤啦声，干净落地撕几页。

纸张厚实绵韧，带着淡淡的墨和置的尘埃味。

他麻地用这撕的书页裹住块刚切来、还冒着热气和油星的炙鹿，动作娴地卷，再塞进旁边个空着的瓷盘。

“给号席过去！

着点！”

阿把盘子往旁边厮塞，又埋头对付他的烤去了。

厮端着盘子匆匆走向主位附近位正唾沫横飞、谈“佛常住灭”的肥胖士子。

那士子谈兴正浓，也没，随抓起盘子用书页包裹的鹿卷，油腻的指首接捏住，到嘴边，咬了。

滚烫的油脂和汁瞬间溢出，顺着他肥厚的巴滴落，沾了丽的锦袍前襟。

他浑然觉，边嚼，边含糊清地继续他的宏论：“…是以，佛乃常，随缘起缘灭而改易…”那用来包裹滚烫鹿的书页角，被油渍和汁迅速洇透，几个墨的字油若隐若——**《方广佛严经》**。

、酒气、脂粉味、汗味、还有那被撕扯的佛经散出的墨和尘埃气，混杂起，形种奇的、令头晕目眩的浊流。

丝竹声更显靡靡，玄谈的声浪阵过阵，仿佛要将这水榭的顶都掀。

没有注意到那被油的经名，更没有去想，这承载着智慧的纸张，此刻正包裹着血，滋养着另群的腹之欲。

---门角楼。

这远离宫城的核，也远离青溪畔的喧嚣。

角楼孤立于的宫墙之，风这变得格猛烈和清晰。

呼啸的风声卷过雉堞，带着城旷的气息和秦淮河隐约的水腥味，吹得城头悬挂的灯笼疯狂摇曳，明暗定，将守城士兵的子拉扯得如同鬼魅舞。

贺兰背靠着冰冷的箭垛，甲胄凝结着层薄薄的露。

他身量，肩背宽阔，即使倚靠着也如同杆标枪。

同于宴席那些皙的士族子弟，他的脸庞是常年风吹晒的粗糙麦，官深刻，条硬朗如同刀劈斧凿。

眼睛暗半阖着，锐的目光却如同鹰隼，穿透暗，扫着城墙沉寂的旷和远处如墨汁般流淌的秦淮河。

他是宿卫京畿的首阁将军，今轮值门。

城的暗，偶尔有几点弱的灯火移动，那是巡的更夫或是有门路宵后活动的商贩。

贺兰的扫过，没有停留。

他的耳朵风声捕捉着切异常的声响。

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从城楼侧的石阶来，带着压抑住的喘息。

贺兰瞬间睁眼，目光如，准地向声音来处。

个抱着书函的太监，几乎是脚并用地爬了来，脸昏暗的灯笼光惨如纸，额头是冷汗，胸脯剧烈起伏着。

“贺…贺兰将军…”太监到贺兰，如同到了救星，声音得样子。

他忙脚地将怀那个普的书函递过去，仿佛那西烫。

“张…张总管吩咐…亲交给将军…《刚经》校注孤本…陛要的…”贺兰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先是落太监那张惊恐过度的脸，然后缓缓移，落他怀的书函。

那书函似普，但太监抱着它的姿势，僵硬得如同抱着个随的火药桶。

股其细、却法忽的怪异气味，丝丝缕缕地透过书函的缝隙钻了出来——铜绿深埋的冷，混合着种…陈年血干涸后的腥锈。

这绝是佛经该有的味道。

贺兰浓的剑眉几可察地蹙了。

他伸出右，骨节明，带着长期握刀磨出的厚茧。

动作沉稳，没有丝毫犹豫，接过了那个书函。

书函入，比他预想的要沉。

那股冷的腥锈味似乎更浓了些，沉甸甸地压。

他左随意地扶了书函底部，想托稳它。

就这瞬间！

书函底部靠近边缘的地方，道深褐的、近乎干涸的渍，知何悄然渗透了包裹的函，如同活物般沾了贺兰扶托的左护腕！

那渍触感粘腻冰冷，带着种令舒服的滞涩感。

贺兰的指瞬间绷紧，指关节发。

他猛地抬眼，锐的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太监，声音低沉，带着容置疑的压迫：“张苟还说了什么？”

太监被他得浑身颤，腿肚子都软了，几乎要瘫倒地，带着哭腔道：“没…没了！

就…就这些！

让的亲交给将军，许停留，许与说话…说…说是陛要的经书…”贺兰的目光从太监涕泪横流的脸移，重新落回的书函。

他左护腕那点深褐渍，角楼昏的灯火，像块丑陋的伤疤。

那股粘腻冰冷的触感，仿佛条冷的毒蛇，正顺着护腕的皮革，丝丝缕缕地缠绕他的臂。

他再追问。

右指收拢，稳稳地捏紧了书函，仿佛要捏碎面那详的秘密。

左则动声地垂落身侧，宽的袍袖覆盖来，遮住了护腕那块刺眼的迹。

“知道了。”

贺兰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听出何澜。

“你，去吧。

今之事，烂肚子。”

“是…是！

谢将军！

谢将军！”

太监如蒙赦，连滚带爬地冲石阶，脚步声凌地消失暗。

角楼，只剩贺兰。

风声更紧了，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背对着城那片虚的繁灯火，面朝城边际的沉沉暗。

的身城头灯笼摇曳的光，显得异常孤峭而沉默。

他缓缓抬起左，到眼前。

护腕那块深褐的渍，昏暗的光，颜深得发。

他用拇指指腹，其用力地、反复地搓捻着那渍的边缘。

触感粘滞，带着细的颗粒感，像是某种西干涸后的残留。

论他如何用力，那点迹都顽固地烙印深的皮革，如同个祥的烙印。

丝其弱的、难以言喻的腥锈气，随着他的搓捻动作，幽幽地钻入鼻腔。

贺兰的目光越过护腕，向那个似普的书函。

它安静地躺他宽的掌，却像个蛰伏的深渊，散发着冷、腥锈和声的咆哮。

清凉殿的暗格…张苟那狐狸…还有这透着邪气的“经卷”…这西，根本是什么《刚经》！

他将书函缓缓抬起，到鼻端，深深地、带着种近乎虐的意味，了气。

浓烈了数倍的铜锈腥气，夹杂着仿佛来幽深墓穴的陈腐血气，还有丝若有若、令头皮发麻的甜腻腐败感，混合股足以让常作呕的洪流，猛地冲进他的肺腑！

贺兰猛地屏住呼，颌的条瞬间绷紧如岩石。

胃阵江倒，被他行压了去。

只有那鹰隼般的眼睛，寒光暴涨，锐得几乎要刺破眼前的暗。

这味道…这味道绝是间该有的西！

就这令窒息的腥腐味，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城墙之。

几骑，如同撕破幕的闪，裹挟着城旷的尘土与寒意，从正对着门的朱雀桁方向狂飙而来！

蹄铁急促地敲打青石御道，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如同冰雹砸落般的声响——嘚嘚嘚！

嘚嘚嘚！

这声音寂静的宫城围显得格刺耳、惊！

骑士们身着风尘仆仆的驿卒服，但策狂奔的姿态，却带着种顾切的亡命气息。

他们擎着的西，宫门悬挂的灯笼映照，反出刺目的朱砂泽——是加急的赤漆密封奏报！

为首骑士冲至紧闭的门，猛地勒住缰绳。

战立而起，发出凄厉的长嘶，寂静的出远。

骑士几乎是从背滚落来，踉跄几步扑到的宫门前，用尽身力气，将的赤漆奏报举起，嘶哑的声音因为度的疲惫和紧张而扭曲变形，如同枭啼，瞬间撕裂了宫墙的死寂：“八加急！

豫州急报！

侯景…侯景递降书——！！”

“侯景递降书——！！”

那嘶哑的喊声带着种绝望的穿透力，空旷的宫门前反复回荡，撞冰冷的宫墙，又反弹回来，嗡嗡作响。

角楼之，贺兰握着那沉重书函的，骤然收紧！

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的“咯咯”声。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向城那举的赤奏报。

豫州…侯景…降书？

股其烈的、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他的脏，比这卷散发着腥腐的“血经”带来的寒意更甚倍！

几乎就驿卒嘶喊声落的同，宫城深处，象征着权力核的太殿方向，骤然亮起了连串急促的灯火！

盏，两盏…如同被惊醒的猛兽睁了眼睛。

灯火迅速移动，朝着宫城西侧的方向汇聚——那是书省值房所！

帝萧衍，被惊动了！

而且是这深更半！

沉重的宫门绞盘的呻吟声，缓缓启了道缝隙，如同兽咧的森冷唇。

城驿卒的身迅速消失门后的暗。

但那声“侯景递降书”的嘶喊，却像块入死水潭的石，起的涟漪正声而迅猛地向整个建康城扩散。

贺兰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己的书函。

左护腕那块深褐迹，城头灯笼的摇曳，似乎变得更加刺眼。

清凉殿暗格的诡异血经…驿卒八加急来的侯景降书…还有帝夤召见重臣的灯火…几股冰冷彻骨的寒意，如同潜伏暗的毒蛇，太清元年七月这个闷热的晚，声地缠绕了这座年帝都的咽喉。

它们来同的方向，带着同的气息——森的墓穴腥腐、叛军降表的血腥、权力漩涡的冰冷——却此刻，诡异地交汇起。

贺兰握紧了的书函，那沉甸甸的、散发着祥腥气的触感，此刻仿佛有了钧之重。

他后了眼城那吞噬了驿卒的、深见底的暗，又侧耳倾听着宫城隐隐来的、因突然召见而起的细动声。

他转身，再停留。

的身沿着角楼的石阶向走去，步伐沉稳而坚定。

的披风他身后被风猛烈地卷起，如同展的、详的鸦翼。

角楼，只剩那盏孤零零的灯笼狂风疯狂摇曳，光古的城砖的、扭曲的、仿佛随扑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