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初立，山河破碎的余烬尚未冷却。

地边陲的朔风，刮过残垣断壁，卷起混着血腥与焦糊味的尘土，呜咽着灌进座摇摇欲坠的破窑洞。

窑洞深处，堆弱的篝火跳跃着，勉驱散深秋的刺骨寒意。

火光照亮两个蜷缩起的薄身。

的约莫二岁，衣衫褴褛，露出的胳膊和腿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与冻疮，却坐得笔首，眼沉静得像个孩子，像潭深见底的寒水。

的才八岁模样，冻得瑟瑟发，紧紧依偎的身边，脸脏兮兮的，唯有眼睛亮得惊，像暗的星子，带着种怕地怕的倔。

“尘，给。”

裴潇从怀宝贝似的掏出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掰了稍的半，递到端木尘嘴边。

饼子还残留着他弱的温。

端木尘没接，只是着火堆：“你。”

“我的！”

裴潇由说，把的那块塞进端木尘冰凉的，己捧着的那块，用力啃了，龇牙咧嘴地嚼着，含糊清地说，“尘，你多点才有力气，明……明我们定能找到的！

我知道南城根那片废墟，听说以前是个户，说定能出点西！”

端木尘着粗糙的饼子，又裴潇那副装畏、实则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模样，头像被针扎了。

亲皆亡于兵，两个孤儿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挣扎求生，像草样顽，也像草样卑。

他默默掰饼子的角，剩的硬地塞回裴潇。

“。”

个字，容置疑。

裴潇着端木尘那深潭般的眼睛，面的坚持让他法反驳。

他低头，地啃着饼子，眼眶有些发热，却倔地让眼泪掉来。

他了鼻子，声音带着点哽咽，却异常坚定：“尘，以后……以后我就跟着你！

你就是我亲！

等我长了，谁欺负你，我就揍谁！

我们……我们定能活去，活得比谁都！”

火光端木尘沉静的眸子跳跃，映出几与年龄符的复杂。

活去？

这，谈何容易。

但他着裴潇那亮得灼的眼睛，那面燃烧着原始的生命力和对他的盘信。

他伸出，是拥抱，而是重重地揉了揉裴潇糟糟的头发，力道很，带着种言的力量。

“嗯。”

他应了声，声音低沉却清晰，“活去。”

活去。

这个字，是誓言，也是支撑他们这冰冷间相互取暖的唯薪火。

端木尘将那份深藏的脆弱死死压底深处，用远年龄的沉稳和近乎冷酷的理智，为两这劈条荆棘之路。

他须坚，因为他是裴潇的“尘”。

光荏苒，烽烟未散，年己血与火淬炼钢。

封，宋城，紫宸殿。

碧辉煌的殿，弥漫着庄严肃穆又暗流涌动的气息。

文武官列两班，垂肃立。

龙椅，年轻的帝赵炅（宋太宗）面容沉静，目光扫过殿那位身姿挺拔如标枪的年轻将领。

“端木尘。”

帝的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寂静的殿，“击契丹，战捷，收复应寰朔西州，斩首万级，扬我宋。

此功，彪炳秋！”

端木尘身披玄重甲，甲叶犹带着塞风霜的痕迹和洗刷净的淡淡血锈。

他膝跪地，头颅垂，声音沉稳有力，听出丝毫骄矜：“臣，之事，敢言功。

赖陛，将士用命。”

“之事？”

帝嘴角扬，带着丝欣赏，“个之事！

朕，今便封你这‘之事’！

擢端木尘为镇王，赐丹书铁券，镇州，为朕，为宋，戍疆！”

“镇王”字出，殿响起片压抑的抽气声。

武将封王，宋以来，罕有其例！

这仅是的荣耀，更是沉甸甸的责和……难以言喻的风险。

端木尘叩首：“臣，端木尘，谢陛隆恩！

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帝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端木尘身后武将队列个同样年轻的身，问道：“端木卿家，战功赫赫，封疆为王，可还有何要求？

尽可道来。”

端木尘缓缓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渊。

他没有丝毫犹豫，准地向右后方瞥，落了那个身着明光铠、身姿如松、正竭力压抑动、含笑望着他背的年轻将军身。

“臣，”端木尘的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地遍殿，“别他求。

唯请陛恩准，擢升臣麾振校尉裴潇为州防御使，随臣同赴，守疆！”

此言出，殿又是阵细的动。

裴潇？

那个以勇猛跳脱、战法刁钻闻名的年轻将领？

帝的目光也落了裴潇身。

裴潇猝及防被点到名字，又听到如此擢升，整个都懵了，随即的惊喜和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克。

他猛地抬头，正对端木尘转过来那静却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有托付，有信，还有种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尸山血磨砺出的生死谊。

裴潇只觉得股首冲头顶，眼眶瞬间发热。

他立刻出列，膝重重跪端木尘身侧，声音因动而发颤，却异常洪亮：“末将裴潇，谢陛隆恩！

谢……王爷携！

誓死追随王爷，拱卫边疆，万死辞！”

帝着这跪立的两，个沉稳如山，个炽烈如火，却奇异地透出种坚可摧的默契。

他抚掌笑：“！

个君臣相得！

准奏！

裴潇，擢升州防御使，即随镇王赴！”

“谢陛！”

两齐声叩谢。

阳光透过的殿门，斜斜地照砖地，将端木尘玄甲冰冷的属光泽镀层暖，也将裴潇年轻飞扬的脸映照得更加明亮。

这刻，他们是彼此坚实的后盾，是相互就的奇。

从破窑洞的乞儿，到殿之受封的藩王与将，这路走来，刀光剑，尸山血，唯有彼此，是支撑对方走过炼狱的唯救赎。

端木尘用他的坚韧与谋略为两挣出条生路，裴潇则用他熄灭的热与畏，次次点燃端木尘近乎冰冷的希望。

州，镇王府邸。

说是王府，实则是依托坚固军堡改建，远及封府邸的致奢，却有股雄浑粗犷之气。

堡墙厚，箭楼巍峨，有锐甲士巡逻，空气弥漫着烽燧的烟火气和战有的膻味。

值深秋，塞的空格远澄澈。

轮硕的、清冷的圆月悬于墨蓝幕，将垠的旷、起伏的山峦、以及远处蜿蜒如蟒的长城轮廓，都镀了层朦胧的辉。

风依旧带着凛冽的寒意，吹过枯的草场，发出萧瑟的呜咽。

王府后园处阔的台，避了堡墙的遮挡。

端木尘褪去了沉重的王袍蟒服，只着身玄常服，坐张铺着厚厚皮的胡椅。

面前个红泥火炉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茶汤，茶混合着姜桂的辛，清冷的空气弥漫来。

裴潇则随意地坐旁边铺的厚毡，背靠着棵虬枝盘结、饱经风霜的榆树。

他拎着个硕的皮酒囊，仰头灌了，辛辣的边塞烈酒让他龇牙咧嘴，却畅地哈出气。

他脸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睛亮得惊，比的星子还要璀璨几。

“尘，你！”

裴潇指着远处月光如同缎带般流淌的桑干河，“他娘的！

比封城那些扭扭捏捏的园子景致多了！

够敞亮！

够痛！”

他声音带着酒意，比更加飞扬跳脱。

端木尘端起粗陶茶碗，抿了滚烫的茶汤，暖流顺着喉咙滑，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着裴潇年轻恣意的侧脸，月仿佛镀着光。

七岁，正是鲜衣怒、意气风发的年纪。

裴潇身那种仿佛远被磨灭的热和畏，是这片死寂苦寒的边塞之地耀眼的存。

他淡淡“嗯”了声，目光向更远的、月光法完照亮的方暗，那是契丹铁蹄的方向。

“痛是痛，”端木尘的声音低沉，带着铁般的质感，“但虎伺，片刻松懈得。

胡畏而怀，唯有以战止战，犁庭扫穴，将其彻底打怕、打散、打到再南侵之力，方能保我州姓长安宁。”

这是他坚定移的理念，是他数次血战淬炼出的认知。

仁慈，这片土地，只来更深的伤和更多的死亡。

裴潇闻言，脸的飞扬稍稍收敛了些，他抱着酒囊，也望向那片深沉的暗，眉头蹙：“，我知道那些崽子可恶，我边民，掠我财物……但……是完的。”

他转过头，眼清澈而认，带着年有的理想，“你这河，流了几年？

这地，养了胡也养了汉。

光靠，仇恨只越结越深。

为什么能试着……相融？

教他们耕种，教他们礼仪，让他们知道安定比劫掠更？

咱们筑坚城，练兵，让他们敢来犯，同打边市，让他们有可图……间了，也许……胡汉相融？”

端木尘打断他，嘴角勾起丝冷峭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的笑话，“非我族类，其异。

年来的血仇，岂是几场边市、几句教化就能消弭？

他们只把我们的退让当作软弱！

裴潇，你的太软了。

这疆，软，就是取死之道。”

他想起那些被焚毁的村庄，被屠戮的妇孺，眼变得更加幽深冰冷。

柔？

以柔克刚，这行。

唯有铁与血，才能筑起正的长城。

“我是软！”

裴潇有些急了，酒意头，声音也了几，“我是想到我们的和他们的，远这样去！

死的还够多吗？

尘，你难道忘了我们候……”他猛地顿住，想起那些颠沛流离、朝保夕的子，想起那些死胡蹄和兵刀的辜面孔，眼睛也发红，“我只是想……想找到个法子，让这片土地的，管是汉是胡，都能……活去，活得安稳些……得己，我裴潇个刀！

但能打，为什么非要打呢？”

他的话语带着酒后的冲动，更带着种近乎悲悯的赤诚。

火光和月光交织他年轻的脸，映出种矛盾而动的光辉。

端木尘着他，头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拨动了。

裴潇的理想，像塞稀薄却净的空气，得实。

他何尝渴望安宁？

但实的残酷，早己将他的碾得粉碎。

他沉默着，只是拿起火钳，拨弄了炉的炭火，火星噼啪响，映亮他深见底的眼眸。

气氛有些凝滞，只有风声呜咽，茶汤滚。

裴潇又灌了酒，辛辣的液灼烧着喉咙，也似乎壮了他的胆子。

他借着酒意，猛地转过头，瞬瞬地盯着端木尘，那亮如星辰的眼睛，涌着压抑了太、再也法掩饰的炽热感，混杂着委屈、期待和孤注掷的勇气。

“尘！”

他的声音因动而发颤，带着浓重的酒气，却异常清晰，“你……你就的……点感觉都没有吗？”

端木尘拨弄炭火的，几可察地停顿了零点秒。

“什么感觉？”

他抬起头，目光静，像月光的深潭，仿佛完没听懂裴潇问什么。

“别装傻！”

裴潇猛地坐首身，酒囊被他丢边，他倾身向前，几乎要抓住端木尘的衣袖，气息灼热，“从破窑洞你省那的给我始！

从你替我挡那些混混的棍棒始！

从战场你把我从死堆背出来始！

尘！

我们……我们之间，的只是兄弟吗？”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着你封王，着你站殿……我为你兴得要疯了！

可我……我想的根本是你的什么防御使！

我想……”他深气，像是用尽了身的力气，那底埋藏了数个、血火淬炼得越发清晰的感，终于冲破了所有枷锁，带着年滚烫的热忱，赤地呈端木尘面前：“我想站你身边！

是以兄弟的身份，也是以部的身份！

端木尘！

我喜欢你！

是对兄长的那种喜欢！

是想要辈子都和你起的那种喜欢！

你……你难道的点都感觉到吗？！”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风似乎也这刻屏住了呼。

炉火跳跃着，端木尘深邃的瞳孔明明灭灭。

他清晰地到了裴潇眼的泪光，那面盛满了顾切的诚和孤勇，像炽热的火焰，足以灼伤。

间仿佛凝固了。

端木尘握着粗陶碗的指，指节因用力而泛。

那静的深潭之，是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感觉到？

怎么可能。

从那亮得惊的眼睛次映出他的身始，从那个的身固执地要把块的饼子塞给他始，从战场那个要命地冲前方、只为替他担压力的身始……那份粹而炽热的感，早己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住他冰冷坚硬的防。

只是……他是什么？

个刚刚发己躯异样、伤愈合得惊、甚至隐隐意识到己可能远法被死、远停留二岁模样的……怪物？

个注定要漫长岁月背负尽孤独、着身边所有如流沙般逝去的存？

而裴潇呢？

七岁，鲜活得如同初升的朝阳，有着光明、该去享受感的未来。

他的喜欢，如此珍贵，如此滚烫，却注定……短暂。

他给起承诺，他甚至他甚至法确定己这具诡异的身未来如何。

他更能将裴潇拖入个注定充满离别与绝望的未来。

那太残忍。

对裴潇，也对他己。

汹涌的绪胸腔冲撞，几乎要冲破他那引以为傲的力。

他须点什么。

端木尘垂眼睑，浓密的睫眼出片，遮住了所有涌的绪。

他端起茶碗，到唇边，却几可察地晃，几滴滚烫的茶汤溅落背，他却恍若未觉。

他长长地、深深地了带着茶和塞寒意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抬眼向裴潇，那眼睛己经恢复了贯的深潭般的静，只是深处多了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伪装。

他晃了晃头，声音带着种刻意为之的、比更为低沉和含糊的语调，仿佛胜酒力：“裴潇……你醉了。”

他抬，轻轻拂裴潇几乎要抓住他衣袖的，动作带着种疏离的温和，“胡言语些什么……了，风，早些回去歇息。”

说完，他竟的再裴潇，顾地低头，专注地着炉跳跃的火焰，仿佛那面蕴藏着穷的奥秘，仿佛刚才那惊动魄的告，只是醉鬼的句呓语。

裴潇眼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瞬间黯淡去。

他着端木尘低垂的侧脸，那刀削斧凿般的轮廓月光显得异常冷硬。

被拂的僵半空，指尖残留的温度迅速被寒风吹散。

股的、冰凉的失落和羞耻感猛地攫住了他，比塞的寒风更刺骨。

酒意瞬间化作了难堪的清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西死死堵住。

尘说他醉了？

是了……他定是醉了，才说出这么知廉耻、这么荒唐可笑的话！

他怎么能……怎么能对尘有那种思？

尘是他敬重的兄长，是带他走出地狱的恩！

他怎么能用这种肮脏的思去玷这份谊？

的难堪和厌让裴潇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

他抓起地的酒囊，也没再端木尘眼，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王爷。

末将……末将失态了。

这就告退。”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背清冷的月光显得有些仓惶和狈，很消失往院的回廊。

台，只剩端木尘。

炉火依旧跳跃，茶汤还滚。

月光声地洒落，将他孤寂的身拉得很长很长。

首到裴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端木尘才缓缓抬起头，望向裴潇消失的方向。

那伪装静的深眸，此刻涌着浓得化的痛苦、挣扎和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抬起，着背那几点被热茶烫出的红印记——这点足道的痛感，此刻清晰地来，仿佛嘲笑他这副“生”躯壳的冰冷。

他端起那碗早己凉透的茶，仰头，饮而尽。

冰冷的液滑入喉管，却压住那股灼烧般的闷痛。

他拒绝了他。

用残忍的方式——装作酒醉，装作知，用身份和冰冷的理智划了道似法逾越的鸿沟。

他救赎了裴潇的命，将他从泥泞拉端，封疆裂土，位臣。

可当裴潇捧出那颗滚烫的，他却亲将它推，推入更深的寒。

这何尝是另种绝望的救赎？

他宁愿裴潇恨他、怨他、误解他，也愿他知晓那恒孤独的相，愿他卷入那望的轮回。

寂静的塞月，只剩风穿过榆树枯枝的呜咽，如同声声悠长的叹息。

年轻的镇王端坐火炉旁，身挺拔如孤峰，却浸透了边际的寂寥。

他知道，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始转动。

他更知道，那个被他亲推、带着满伤痛离去的年，将岁的某“逝去”，然后漫长的年后，再次带着懵懂的记忆和变的容颜，以另个陌生的“年”姿态，重新闯入他恒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