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七年，秋。

江南的雨总带着股缠绵的湿意，像溪村那条绕村的溪水，缠缠绵绵，把青石板路浸得发亮。

沈砚蹲村槐树，捏着片刚摘的紫苏叶，雨丝斜斜打叶面，聚水珠滚进泥——这是张丈教他的，紫苏能解鱼虾毒，雨后摘来晒透了，冬炖鱼汤丢两片，暖身。

“砚子，发什么呆？”

身后来张丈的声音，带着常年山间走的沙哑。

沈砚回头，见丈背着个竹篓，篓是刚挖的山药，沾着湿泥，肩头蓑衣还滴着水。

他赶紧起身迎去，接过竹篓：“丈，今雨，怎多歇儿？”

丈咳了两声，捶了捶腰：“歇得。

你王婶家娃子前了河蟹闹肚子，我得把那株‘齿苋’去，晚了怕烧起来。”

他往沈砚塞了个油纸包，“刚镇给你的桂花糕，趁热。”

沈砚捏着油纸包，温温的暖意透过纸来。

他记事起就这溪村，跟着张丈过活。

丈是个药农，懂些草药，也懂些“门道”——比如去年村西头李屠户被毒蛇咬了，丈用根针刺他指尖，又嚼了把知名的草敷去，竟救回来了。

但丈从让他问这些，只说“咱庄稼，守着田和药草就，面的事，沾”。

沈砚把桂花糕掰了半块递过去：“丈，你也。”

丈摆摆，往村望了眼，眉头忽然皱了皱：“今对劲。”

“啥？”

“你听。”

沈砚屏住呼。

雨打树叶是“沙沙”声，溪水流动是“哗哗”声，村狗偶尔吠两声——都是寻常动静。

他疑惑地向丈，却见丈脸沉得像铅：“太静了。”

是了。

往年这候，村该有学的娃子打闹，该有妇喊男回家饭，可今雨虽，却静得只剩风雨声，连狗吠都透着股怯生生的，了两声就没了声息。

“回屋。”

丈拽着沈砚的胳膊就往村走，脚步比了数倍，竹篓背晃得厉害。

沈砚咯噔，跟着丈往村头那间矮屋跑——那是他们住了几年的家，屋后头有个地窖，丈说过，若有急事就躲进去。

刚到院门，沈砚就闻到股怪味。

是药草，是泥土味，是……铁锈味，混着雨的湿意，冲得鼻腔发紧。

他慌，抬头向院门，那扇旧木门竟了道缝，门轴还挂着点暗红的西，像……血。

“别出声。”

丈按住他的肩，从腰后摸出把短刀——那是挖药草用的，刃磨得发亮。

他推门，沈砚跟着进去，眼就见堂屋地躺着个，是邻居王婶家的男，胸着把黝黝的短匕，眼睛瞪得，早没了气。

沈砚腿软，差点出声，被丈捂住嘴。

丈的冰凉，带着颤：“是‘楼’的。”

“楼”？

沈砚从没听过这名字，只觉得这两个字像冰锥，扎得他发冷。

丈拉着他往后院跑，声音压得低：“砚子，听着！

他们是冲我来的，也可能……是冲你。”

“冲我？”

“别问！”

丈掀地窖的石板，把他往推，“拿着这个！”

他塞给沈砚个硬物，沈砚摸，是块冰凉的佩，面刻着两个字，被丈的汗浸湿，辨清笔画。

“记住，往西走，去武当山，找清虚道长。

拿这佩给他，他护你。”

地窖黢黢的，只有石板缝透进点光。

沈砚听见丈盖石板的声音，还听见他往石板堆柴草的响动。

接着，是脚步声进了后院，很轻，像猫踩棉花。

“张头，别躲了。”

个冷的声音响起，“把西交出来，饶你徒弟命。”

丈没说话，沈砚却听见“噌”的声，是短刀出鞘的声音。

“敬酒罚酒。”

又个声音冷笑，“魏公公说了，活要见，死要见尸，还有那半块图……”后面的话，沈砚没听清。

他只听见兵器碰撞的脆响，听见丈闷哼声，听见那冷的声音骂了句“西硬气”，然后是“噗”的声，像是什么西扎进了。

地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砚死死攥着那块佩，指节发，牙齿咬得嘴唇出血也没敢出声。

他知道丈死了，那个总给他药、给个儿桂花糕的丈，没了。

知过了多，面的脚步声远了。

雨还，敲打着石板，敲打着柴草，也敲打着沈砚的骨头。

他从地窖爬出来，后院的泥地积了滩血，混着雨水往低处流，像条蜿蜒的红蛇。

丈趴柴草堆旁，后背着两把短匕，还攥着半株没出去的齿苋。

沈砚跪去，把丈的身过来。

丈眼睛闭着，嘴角却像带着点笑，像是终于了什么。

沈砚没哭，只是把那块佩塞进怀，贴身藏着——面的字被温焐干了，是“山河”二字。

他找了块布，把丈裹起来，埋屋后那棵紫苏旁边。

挖坟的候，雨打他脸，凉得像冰，可他感觉到冷，只觉得有团火，烧得他脏腑都疼。

埋完丈，沈砚回屋拿了件蓑衣，揣那半块桂花糕，锁了院门。

他没回头，沿着溪边走，往西方向走。

雨幕，溪村渐渐远了。

沈砚知道武当山哪，知道清虚道长是谁，更知道“楼”和“魏公公”是什么来头。

他只知道，丈让他活去，让他去找那个道长。

他攥紧了怀的佩，步步，走进了这边的雨——也走进了他从未踏足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