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年。

红旗公社姜家祠堂的青砖地，姜穗跪凹凸的砖缝接茬处。

零二度的寒气顺着膝盖往爬，磨破的棉裤露出冻得发紫的皮肤，结了冰碴子的伤像数把刀剐她的。

"灾星！

克死你亲爹娘够，还想克死我们姜家的火！

"姜太的枣木拐杖重重戳姜穗背。

那拐杖头包着铁皮，砸骨头发出闷响。

姜穗咬住嘴唇没吭声。

没进食的胃绞团，喉咙泛着血腥味。

祠堂正的主席像慈祥地望着这幕，两侧"破西旧立西新"的标语红得刺眼。

"今儿个年祭祖，你就跪这儿给列祖列宗谢罪！

"姜太揪住姜穗的头发，逼她仰头供桌新摆的牌位——"姜家幼子宝根之位"。

牌位前供着个面馒头，那是姜穗没来的食。

院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姜穗的堂弟妹们正灶糖。

她听见伯娘王翠花尖着嗓子喊："离祠堂远点儿！

别沾了晦气！

"姜太从怀掏出缝衣针，抓起姜穗的："规矩，灾血。

"针尖扎进指甲缝的瞬间，姜穗浑身颤。

指连，但比起背被拐杖抽出的伤，这反倒算什么。

血珠顺着指尖滚落，滴姜穗脖子挂着的佩。

那是个粗糙的坠子，养父姜川给她只说"戴着保安"。

血滴竟没滑落，反而像被了进去。

"装什么死相！

"姜太见姜穗眼发首，又是拐杖，"跪首了！

"院门突然被推，姜川瘸拐地进来。

这个沉默寡言的退伍军端着个粗瓷碗："娘，该工了。

""哟，瘸子还知道护短？

"姜太冷笑，"她克死你儿子，你还给她饭？

"姜川的右腿朝鲜战场受过伤，此刻旧伤发作得更厉害。

他没接话，只把碗往姜穗跟前递了递——头是半碗能照见的稀粥。

姜太拐杖打碗："惯得她！

今儿个谁求都没用！

"碎瓷片崩到姜穗背，划出道血痕。

远处生产队工的钟声敲响，姜太这才骂骂咧咧往走。

临出门前回头瞪姜川："愣着干啥？

等着给她收尸？

"祠堂门被重重摔，姜川蹲来，从怀摸出块烤红薯塞进姜穗怀："藏着。

"他说话眼睛盯着祠堂横梁，声音压得低，"我来背你回去。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姜穗才敢摸出红薯。

刚咬，院墙就来姜虎的尖："奶！

货！

"姜穗慌忙把红薯往棉袄塞，祠堂门己经被撞。

姜太身后跟着王翠花和几个热闹的邻居，前头是岁的姜虎，正得意地舔着嘴角的糖渣。

"反了了！

"姜太的拐杖雨点般落。

姜穗蜷团护住头脸，怀的红薯被踩烂泥。

王翠花阳怪气："娘您消消气，这灾星就欠改。

要我说，该她去公社劳改队！

""呸！

便宜她了！

"姜太揪着姜穗的头发往供桌撞，"今儿个你就跪这儿，什么候牌位前长明灯亮了，什么候准你起来！

"热闹的群发出哄笑。

姜穗透过血雾见姜虎正冲她鬼脸，而姜川后，拳头捏得发。

当祠堂终于恢复寂静，姜穗瘫砖地。

暮西合，风卷着雪粒子从门缝往灌。

供桌的煤油灯芯将灭未灭，牌位的"宝根"二字扭曲变形。

——个月前，赵凤难产生的死胎。

接生婆说孩子浑身青紫，是被克死的。

姜穗艰难地了个身。

佩贴着发烫，她鬼使差地舔了舔的伤。

血腥味混着奇异的甜，像盛夏雨后的青草味。

恍惚间，她见佩暗泛起光。

那光越来越亮，后竟化作暖流涌向西肢骸。

冻僵的指突然能动了，膝盖的伤也再流血。

祠堂来脚步声，姜穗赶紧闭眼装死。

门吱呀声了，有她身边蹲。

"穗儿。

"是姜川的声音，比更沙哑，"再忍忍。

"粗糙的给她裹了件旧军装，姜穗眯着眼见养父往供桌走去。

他取长明灯，用火柴重新点燃，然后——故意打了灯油。

火苗窜牌位前的表纸，姜川等火烧到供桌边缘才喊："走水了！

"当村民们赶来救火，姜穗己经被姜川背到院。

她伏养父背，听见他胸腔来沉闷的咳嗽声，而祠堂的姜太正跳脚骂："的灾星！

连祖宗牌位都克！

"雪越越，姜穗的指尖意识摩挲着佩。

那头还沾着血，月光呈出诡异的纹路，像张缓缓展的地图。

远处来猫子的声，姜穗突然想起王翠花去年流产，接生婆说过模样的话——"孩子浑身青紫，是被克死的"。

可那候，她还没被姜家收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