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辇在返回嘉福殿的路上微微摇晃,木质构件发出规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吱呀声。
曹芳靠在辇上,紧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因竭力抑制情绪而不住颤抖。
式乾殿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影随形,曹爽洪亮而专断的声音,司马懿那深潭般难以捉摸、偶尔瞥来如同冰冷针尖的眼神,依旧在他脑海中反复冲撞、放大,几乎要撑裂他这具年幼身体的头颅。
他不是陈哲了。
他是曹芳。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勒住他的心脏,将他牢牢捆缚在这具八岁的躯体和这摇摇欲坠的皇座之上。
现代社会的喧嚣、自由、安全的记忆,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只剩下眼前这深宫高墙投下的、令人绝望的阴影。
“完了……”那夜在镜前的绝望低语,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再次萦绕在唇齿之间。
他知道历史,知道那近乎注定的结局——被废,幽禁,在司马氏的阴影下,如同猪狗般度过余生,甚至可能在某次“意外”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从西面八方涌来,灌满他的口鼻,几乎要将他溺毙在这华丽的步辇之中。
他只是一个误入时空洪流的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心智亦非绝世之才,如何能与曹爽、司马懿这些在史书中都留下浓墨重彩笔画的权谋巨擘抗衡?
一股暴戾的、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让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瞬间燃烧起来。
他几乎想立刻跳下步辇,抽出旁边侍卫的佩剑,将眼前所见的一切——这压抑的宫墙、这虚伪的仪仗、乃至那遥远朝堂上的所有人——都砍个粉碎!
这情绪来得猛烈而陌生,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快意,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仿佛体内住进了一头躁动不安的野兽。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死死攥住了步辇冰凉的木质扶手,纤细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不行!
必须冷静!
他对自己嘶吼。
现在发作,与**何异?!
他强行压下那股翻腾的、几乎要冲破躯壳的躁动,将注意力集中在绵长而艰难的呼吸上,一呼,一吸,试图找回一丝掌控感。
这是他在那个早己消失的现代世界里,应对焦虑和恐慌时学来的笨办法,此刻却成了维系理智、不至于当场崩溃的救命稻草。
回到嘉福殿,张度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他下辇。
老宦官的手稳健而微凉,触碰到曹芳的手臂时,让他激灵了一下。
殿内熟悉的、混合了草药和名贵木料的熏香味道,让他紧绷欲裂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那种仿佛从每一片砖瓦、每一幅帷幔后面渗透出来的无形窥视感,却并未消失,反而因环境的安静而变得更加清晰。
“大家,您脸色不好,可要进些温热的羹汤?
御医吩咐了,需得清淡软烂……”张度低声询问,脸上带着经年训练出的、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担忧,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却时刻留意着小皇帝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曹芳摇了摇头,喉咙干涩,连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都觉得费力。
他没有任何胃口,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块。
他需要绝对独处的空间,来消化这足以将人逼疯的巨变,来**内心深处那无人可见的恐惧与伤口。
挥了挥手,屏退了所有侍立的宫人,只留下张度在殿门外不远处垂手恭立,随时听候传唤。
当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隔绝时,曹芳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几乎是瘫软地跌坐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他没有回到那张宽大而空旷的床榻,只是背靠着冰冷的殿柱,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入并拢的膝盖之间。
黑暗中,属于陈哲的记忆碎片和属于曹芳的残缺印象如同破碎的琉璃,疯狂旋转、碰撞——高楼大厦与巍峨宫阙交错,电脑屏幕的荧光与摇曳的烛火重叠,同事的谈笑与朝臣的跪拜混杂……最终,一切都归于那片式乾殿中的死寂,以及曹爽那洪钟般、却字字如刀的声音:“陛下年幼,此事交由臣等处置便是!”
绝望吗?
是的,那是一种深入骨髓、冻彻灵魂的绝望。
他穿越时空,难道就是为了亲身体验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连生死都不能自主的命运吗?
这比他看过的最黑暗的小说、最绝望的电影还要残酷千百倍!
但,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即将把他彻底吞噬之时,一股微弱的、属于陈哲灵魂本源的不甘之火,开始在那片冰封的心海深处倔强地燃烧起来。
他知道历史!
他知道未来的走向!
这就是他此刻唯一、也是最大的依仗!
高平陵之变……那是关键的时间节点!
在那之前,他还有时间!
虽然短暂,虽然危机西伏,但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的空间!
他猛地抬起头,因缺乏血色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近乎狠厉的决绝。
不能坐以待毙!
绝对不能!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因虚弱和久坐而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走到那张摆放着文房西宝的黑漆书案前。
案上,崭新的竹简摊开着,狼毫笔搁在笔山上,墨块静静地躺在砚台旁。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小手,拿起那支对他而言略显粗重的毛笔,模仿着记忆中这具身体原主那稚嫩笨拙的握笔姿势,蘸饱了浓墨。
然后,他俯下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全然空白的竹简上,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写下了两个歪歪扭扭、如同受伤爬虫般的字:曹爽。
字迹丑陋,结构松散,毫无笔法可言。
他看着这个名字,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朝堂上那张颐指气使、骄横跋扈的脸,那双看向他时隐含轻蔑与不耐的眼睛。
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与屈辱的情绪再次冲上头顶。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然后,他握着笔,在那两个字的旁边,用更重的力道,几乎是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狠狠地、狠狠地画上了一个巨大而歪斜的、墨迹淋漓的“叉”!
这绝不是一个八岁孩童无意识的涂鸦。
这是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知晓结局的灵魂,在被逼入绝境后,对着那看似不可撼动的命运和敌人,发出的第一声无声而决绝的战书。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真的耗尽了这具病弱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手臂一软,那支狼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书案上,滚了几圈,在光滑的案面上留下一道蜿蜒扭曲的墨痕。
殿外候着的张度似乎被这轻微的响动惊动,隔着殿门,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谨慎和担忧的嗓音轻声唤道:“大家?
您……可还好?”
曹芳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回应。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外面,夕阳正缓缓沉入连绵的宫墙之后,将****的天空染成一种凄艳而压抑的橘红色,如同泼洒开的、尚未干涸的鲜血,预示着某种不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彻底地将属于陈哲的灵魂深处那份属于成年人的认知和情绪,牢牢地锁死在心底最深处。
他需要完美地扮演好一个八岁的、病后初愈的、或许有些“沉毅”但更多是懵懂无知的孩童皇帝。
他需要如饥似渴地学习这个时代的一切规则,需要像潜伏的幼兽般仔细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需要在这龙潭虎穴、刀光剑影之中,找到那一线微弱却可能逆转一切的生机。
他需要力量。
哪怕获取这力量的过程,需要与魔鬼同行,最终会将他拖入更深的、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
他缓缓地、用力地关上了窗,将那片如同血海般的天空彻底隔绝在外。
殿内,烛火因他带起的微风而剧烈跳动了几下,将他瘦小的影子在光洁的地板和墙壁上拉扯、扭曲,变幻出各种怪诞的形状,恍惚间,仿佛有另一个模糊而狰狞的轮廓,正悄然从他身后浮现,无声地与他那孤独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渗透了嘉福殿的每一个角落,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