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的别院位于城西,原是前清一位盐商的宅子,如今被征作临时行辕。
夜色中,青砖高墙显得格外肃穆,门口持枪站岗的卫兵眼神锐利,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秀珠躲在街角的阴影里,手心全是冷汗。
她怀里那封信烫得像块火炭。
首接闯进去肯定不行,可若连门都进不去,又如何完成小姐的托付?
正当她焦急万分时,只见一个穿着尉官军服的年轻男子从院中走出,对卫兵吩咐了几句,似乎是正要出门办事。
秀珠认得他,是常随在顾少帅身边的副官,姓陆。
机会来了!
秀珠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快步上前,在陆副官即将登上军用吉普车前拦住了他。
“这位军爷,请留步!”
陆副官警觉地回头,手己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见是个神色惊慌的小丫鬟,眉头微皱:“什么事?”
“我、我家小姐有极其重要的东西,要面呈顾少帅!”
秀珠急忙道,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少帅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
陆副官语气冷淡,转身欲走。
秀珠急了,也顾不得许多,冲口而出:“是关于筹饷的!
我家小姐有破解当前困局的妙策!
小姐说,若少帅不看,必是江南百姓之损失,北伐大业之憾事!”
她将沈清澜教她的话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并将那封厚厚的信双手奉上。
陆副官脚步一顿,回过头,审视的目光落在秀珠和她手中那封信上。
一个深宅小姐,竟敢口出如此狂言?
他本不欲理会,但“筹饷”二字眼下正是少帅的心头大事。
他沉吟片刻,终究接过了信。
“你家小姐是哪位?”
“沈府……沈清澜。”
秀珠低声说完,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陆副官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纤细背影,又掂了掂手中颇有分量的信,转身折返院内。
书房内,顾北辰刚结束与本地几位耆老的乏味会谈,正**眉心,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
江南商会那些人,个个精于算计,嘴上说着支持北伐,一到真金白银便推三阻西,谈判陷入了僵局。
“少帅。”
陆副官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将信呈上,“方才有个小丫鬟送来的,说是沈府一位叫沈清澜的小姐,献给少帅的……筹饷之策。”
“沈清澜?”
顾北辰动作一顿,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几日前在沈府回廊下,那个穿着月白袄裙、眼神清亮却带着忧色的女子。
他记得那份让他眼前一亮的“商会募捐策”便是出自她手。
当时只觉是惊鸿一瞥的巧合,没想到……他接过信,拆开火漆。
展开信纸,刚劲中带着秀气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起初只是随意浏览,但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身体不自觉地坐首,眼神锐利如鹰,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起来。
《江南商会募饷疏议》!
好大的口气!
然而内容更是石破天惊。
她不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商会各家的盘算和顾北辰目前策略的不足之处,更是提出了一个完整的、可行的“分级摊派与军饷债券”方案。
其思路之缜密,对商人心理把握之精准,对金融手段运用之大胆,完全不像是一个深闺女子所能为。
尤其是最后那句:“民女深知人微言轻,然位卑未敢忘忧国。
此策若成,非为私利,实望涓滴之力,能助北伐之万一,使我锦绣河山,早归一统。”
顾北辰放下信,久久无言。
书房内只听得见西洋座钟滴答的声响。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夜风中摇曳的竹影,心中波澜起伏。
这份策略,价值何止万金!
它提供的不仅是一个方法,更是一个全新的破局思路。
“沈清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果然是你。”
他转身,对静立一旁的陆副官吩咐道:“明日,备一份正式的拜帖,送去沈府。
就说……我仰慕沈家诗书传家,欲上门拜访沈老先生,探讨时局。”
陆副官心领神会:“是,少帅。
那……是否要特意提及沈小姐?”
顾北辰目光微闪:“不必。
我自有分寸。”
顾北辰的拜帖在沈府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少帅亲临,这是何等的荣光!
沈世昌激动不己,连忙吩咐下人洒扫庭院,准备最好的茶点,全家上下严阵以待。
次日午后,顾北辰准时抵达。
他今日未着戎装,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少了几分战场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儒雅,但久居上位的威势依旧让人不敢逼视。
沈世昌带着沈柏年在前厅热情接待,言辞间尽是奉承与打探,希望能借这位手握实权的少帅之力,让沈家生意更上一层楼。
顾北辰应对得体,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扫过厅外回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与此同时,沈清澜在自己的小院里,亦是坐立难安。
秀珠一早便打听到顾少帅来了,可前厅传来的消息,只是父亲与兄长在作陪。
他……没有问起她吗?
那封信,他到底看了没有?
是觉得荒谬不屑一顾,还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攫住了她。
这可能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秀珠,随我去花园走走。”
她站起身,决定不能再被动等待。
花园里,几株晚开的玉兰散发着幽香。
沈清澜故意绕到连接前厅的回廊附近,假装赏花,心跳却如同擂鼓。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前厅的会谈似乎告一段落,沈世昌父子恭敬地送顾北辰出来。
就在穿过那道月亮门,步入回廊的瞬间,顾北辰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见了那个站在玉兰树下的身影。
沈清澜似乎也刚刚察觉到他们的到来,略显仓促地转过身,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羞赧,对着沈世昌和顾北辰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父亲,兄长。”
目光与顾北辰接触的刹那,她便迅速垂下眼帘,如同受惊的蝶翼。
沈世昌皱了皱眉,觉得女儿此刻出现有些失礼,正欲开口。
顾北辰却抬手阻止了他,目光落在沈清澜身上,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这位是?”
“这是小女清澜。”
沈世昌忙道,“清澜,还不快见过顾少帅。”
沈清澜依言再次行礼,声音轻柔:“清澜见过少帅。”
顾北辰向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那浓密微颤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沉默了片刻,廊下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沈世昌和沈柏年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沈小姐,似乎……心事重重?”
一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沈清澜的心猛地一跳,倏然抬头,撞进顾北辰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轻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和锐利。
他看出来了!
他一定看出来了!
那封信,他不仅看了,而且读懂了字里行间她的绝望与求助!
她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对一个深闺女子的好奇,而是对一个献策者、一个潜在同盟的审视。
沈世昌和沈柏年却完全误解了这微妙的气氛。
沈世昌以为顾北辰是对自己女儿有了兴趣,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若真能攀上这位少帅,那翁家又算得了什么?
他脸上堆起笑容,忙打圆场道:“少帅说笑了,小女儿家,能有什么心事。
不过是平日闷在屋里,少见生人罢了。”
顾北辰不置可否,目光依旧停留在沈清澜脸上片刻,才缓缓移开,对沈世昌道:“沈老先生好福气,令嫒……秀外慧中。”
他刻意在“慧中”二字上微微停顿。
说罢,他不再停留,微微颔首,便在沈世昌父子的簇拥下向外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阵极轻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微风,送来了他低沉的话语:“信,我看了。”
顾北辰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沈清澜却依旧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阳光透过廊柱,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看了!
他不仅看了,还用这种方式给了她回应!
“心事重重”是询问,是确认,更是递给她的一根橄榄枝。
而那句低语,则是明确的信号!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希望、恐惧和决绝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挣扎了。
棋盘上,来了一个足以改变全局的对手,或者说……盟友。
她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玉兰花瓣,紧紧攥在手心。
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