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微尘

第1章 柴房避雨遇

浣衣微尘 深夜于灯下 2026-01-18 22:08:43 古代言情
景和年深秋,雨来得急。

沈抱着怀那摞刚浆洗的宫装,裙裾早被巷弄的积水溅得湿透,贴腿凉得刺骨。

掖庭西偏院往浣衣局的路本就窄,这儿雨丝密得像筛子,打青石板噼啪响,连眼前的路都蒙了层雾。

她敢跑——怀的衣料是尚仪局姑娘们的常服,虽是什么贵缎子,可若是淋了雨、沾了泥,管事嬷嬷王氏那顿巴掌,她挨得起,身这薄的灰布宫装却经起再折。

“姑娘,些走!

这雨怕是要了!”

身后来同屋春桃的声音,带着几急惶。

沈回头,见春桃也抱着半摞衣物,发簪早被风吹歪,几缕湿发贴额角。

她应了声“知道了”,脚却敢加,只把怀的衣料又往紧拢了拢,指尖触到衣料未干的潮气,更慌。

这光景,寻常宫都躲回住处避雨了,唯有她们这些浣衣局的,得赶戌前把衣料回各宫——王氏说“贵明要穿,误了辰,仔细你们的皮”。

沈咬着唇,眼尾那颗淡痣被雨水浸得发暗,扫过巷那间废弃的柴房,横,转头对春桃道:“你先往浣衣局去,把衣裳交了,就说我找地方躲躲雨,随后就到。”

春桃愣了愣,了眼她怀的衣料,又了:“那你可别耽搁太,嬷嬷要是问起……我担着。”

沈打断她,脚步己往柴房挪去。

这柴房许用,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股混合着干草与松烟的气息扑面而来,倒比面的冷雨多了几暖意。

她刚要迈进去,脚步骤然顿住——柴房侧的草垛旁,竟坐着个。

青绸圆领袍,素冠,腰间系着条墨带,虽袍角沾了些雨渍,可那料子、那规,绝是她们这些低阶宫能穿的。

沈头“咯噔”,忙敛衽躬身,头垂得低:“奴婢沈,浣衣局等宫,知此,扰了清净,这就告退。”

说着就要退出去,门的雨却比刚才更凶了,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刮得她后颈凉。

刚退到门,就听见那,声音,却压过了门的雨声,清得像浸了凉水的:“进。”

沈的脚像钉了原地。

她敢抬头,只听见草垛那边来轻的布料摩擦声,想来是那动了动。

“面雨,”他又说,语气听出绪,“你怀的衣裳,再淋就废了。”

这话戳了沈的软肋。

她迟疑片刻,终究是敢违逆,又轻轻退了回来,贴着门旁站定,怀的衣料依旧抱得紧紧的,连呼都轻了。

柴房没点灯,只有门缝透进来的光,勉能清那的轮廓——他坐草垛,背靠着柴堆,头垂着,像是闭目养,又像是想什么事。

沈敢多,只盯着己那浸得发的鞋尖,指尖意识地抠着衣料的边角。

她认得这式——侍省的官袍。

圆领袍绣的暗纹虽浅,可她浣衣局洗过官员的衣裳,辨得出来,这至是从品的官。

掖庭的侍官,多是太后或贵妃身边的,寻常宫见了,连气都敢喘。

她明,这样的物,怎么躲这偏僻的柴房避雨。

柴房静得很,只有面的雨声、风吹过门缝的呜咽声,还有她己有些发慌的跳声。

沈站了片刻,腿有些麻,怀的衣料渐渐被温焐得发潮,她悄悄了个姿势,想把衣料挪到干爽些的地方,动作轻得像片羽,却还是被那察觉了。

“冷?”

沈猛地顿,忙应声:“、冷,谢关。”

话刚说完,就觉得妥——她裙裾湿透,发梢还滴水,怎么冷?

可贵面前,哪有说“冷”的道理。

她正懊恼己嘴笨,就见草垛那边递过来件西,借着光,她清是件叠得整齐的袍,料子是半旧的青布,却干净得很,还带着点淡淡的皂角。

“披。”

那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听出是吩咐还是随。

沈吓得赶紧摆,头垂得更低:“奴婢敢!

的衣物,奴婢……让你披,你就披。”

他打断她,语气添了点容置喙的意味,却没什么戾气,“冻病了,明谁来洗那些衣裳?”

这话像是给了她个台阶。

沈迟疑着,指尖刚触到那袍,就觉出布料的软和——比她身这件洗得发、针脚粗糙的灰布宫装知暖了多。

她咬了咬唇,终究是抵过那刺骨的凉,接过袍,指尖蹭到了他的指腹,那的指尖凉,却比她这常年泡冷水的要暖些。

她像被烫到似的,赶紧缩回,抱着袍,慌慌张张地往身披。

袍比她的身子宽出许多,袖子太长,她只能往挽了挽,领也,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那垂着的眼睛,和眼尾那颗淡痣。

衣料的皂角裹着暖意,漫进鼻息,竟让她紧绷的经松了些——这味道像是宫用的那种贵价胰子,倒和她己用的那块粗皂角有些像,只是更清些。

“你是浣衣局的?”

那忽然又,像是随闲聊。

沈忙应:“是,奴婢入浣衣局年了。”

“王氏是你们管事?”

“……是。”

沈咯噔,明他怎么知道王氏的名字。

难道是王氏哪得罪了这位?

她敢多想,只实回话,连多余的字都敢说。

草垛那边静了片刻,又来他的声音:“她待你们,苛刻?”

这话问得太首,沈僵原地,知该怎么答。

说“苛刻”,是对贵说闲话;说“苛刻”,那春桃过是洗坏了半条帕,就被王氏罚跪了半个辰,膝盖肿得几能走路。

她斟酌了半晌,才声道:“嬷嬷也是按规矩办事。”

话音刚落,就听见草垛那边来声轻的嗤笑,得像错觉。

沈的了起来,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见那从草垛站起身。

他比她,站光,身显得有些清瘦,却透着股说出的挺拔。

他没她,只走到门边,撩起袍角,似是要走。

“雨些了。”

他说,目光落门,“你也早些回住处,别误了辰。”

沈忙躬身:“是,谢。”

他没再说话,推门,迈步走进雨。

青绸袍的衣角雨丝晃了晃,很就消失巷的雾气。

沈还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首到再也听见那脚步声,才慢慢首起身,还攥着那件半旧的青布袍。

柴房又只剩她个,还有怀那摞终于没被淋透的衣料。

她把袍叠,抱怀,和衣料贴起,那点残留的暖意,竟让她眼眶发热。

她知道那位是谁,知道他为什么这,甚至没清他的模样,可他递来的那件袍、那句“冻病了,明谁来洗那些衣裳”,却像颗石子,落她这年来澜惊的宫生涯,漾圈浅浅的涟漪。

面的雨然了些,变了细密的雨丝。

沈抱着衣料和袍,轻轻推柴房门,巷子静悄悄的,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

她回头望了眼柴房,又望了眼巷那处消失的方向,攥了攥怀的袍,脚步轻缓地往浣衣局走去——得赶紧把衣裳交了,再找机,把这件袍还给那位。

只是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