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腰为宦

二月廿，诸事宜。

京城飘着冷雨，城朱墙被淋得发暗。

顶灰轿悄声息地溜过西门，停司礼监值房后的僻静院落。轿夫们如释重负地退到廊，噤若寒蝉。

——

值房，炭火噼啪，却驱散寒意。

魏钦斜倚狐裘榻，指尖捻着本蓝皮装书，暗紫曳撒衬得他脸是种石般的冷。

“孙公公……恤您，意寻了个清姑娘……”回话的监身子躬得像虾米，声音发。

魏钦没回头，望着窗被雨打湿的瘦竹。

“清姑娘？”他声音柔缓，却像冰锥划琉璃。缓缓转身，烛光映亮他的脸。

净的皮相，眉眼狭长，偏偏那眼睛沉得见底。踱步过来，脚步声几可闻。

“抬起头来。”

监战战兢兢抬头，对那深潭似的眼。只见魏钦腕，蓝皮书砸监额角！

“砰”的声闷响。监捂住渗血的额角，痛呼咽回喉咙。魏钦逼近，眼眸涌着毒蛇信子般的寒：“他是觉得，找个来就能臊着咱家？”

声音陡然拔：“说话！”

监涕泪横流：“奴才知！魏公公饶命！”

魏钦盯着他了息，目光如凌迟，随后挥了挥。“滚出去。”

监连滚带爬逃离。

魏钦嘴角勾起丝冷的笑意。

羞辱？他个从浣衣局爬来的阉，什么羞辱没受过？

魏钦嘴角那丝扭曲的笑意尚未敛去，门来更轻、更谨慎的脚步声。

“公公。”

是腹干儿子子的声音，低哑，带着惯有的恭顺与谨慎，“……已经到后院厢房了。您……”

魏钦没回头，目光依旧焦着窗那片被雨水浸透的、晦暗的地。

他伸出那苍得过的指，轻轻叩击着紫檀木榻的扶，发出规律的、令头发紧的“笃笃”声。

“着了？”他问，声音听出绪。

“着了，”子低声回话，字斟句酌，“年纪很，吓坏了，像只……没断奶的兔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孙那边的，还角门探头探脑，等着笑话。”

“笑话？”魏钦嗤笑声，那笑声又轻又冷，带着剧毒，“咱家这，只有他们懂的戏。”

他终于缓缓转过头，烛光他脸摇曳的，让那张俊的脸添几鬼气森森：

“去，把角门那几条狗的眼睛，”他语气淡，仿佛说件足道的事，“给咱家废了。”

子头凛，面却敢显露毫，只垂首更低：“是，儿子明。”

“还有，”魏钦的指尖停叩击，轻轻摩挲着狐裘光滑的皮，眼幽暗，“去查。那子的底细，祖宗八，都给咱家出来。”

“尤其是……她跟孙，或者他哪条狗，有没有过哪怕丝毫的牵扯。”

“是。”

子退，值房重归死寂。

魏钦闭眼，那记忆浣衣局的刺骨寒冷猛地攫住了他——

许多年前那个冬，他因失打盆贵衣物，被管事太监按结冰的石板，用掺了冰碴的水遍遍浇透。

羞辱？

他早已习惯了与蛆虫为伍，秽打滚。孙来的是，是封战书，场试探，个随可能引的陷阱。

这的地方，软、良善，都是催命符。想要活去，就得比谁都，比谁都毒。

那记忆浣衣局的刺骨寒冷，仿佛穿透了光与厚重的墙壁，丝丝缕缕地渗入了后院那间厢房。

与值房那烧着炭、却依旧森然的气氛同，这是实打实的、问津的冷。潮湿的霉味混杂着陈年灰尘的气息，沉甸甸地压胸，让喘过气。

后院厢房，明月蜷冰冷炕沿，身子缩团。油灯墙壁张牙舞爪的。她能听到己脏狂跳的声音。

“夫君……”她怯怯地咀嚼这个词。

吱呀——

门被推的声音如惊雷。明月浑身剧颤，惊恐抬头。

道清瘦身逆光而立，几乎与暗融为。暗沉紫衣，面容隐，只有令窒息的压迫感随着寒气涌入。

他缓缓走近，脚步声几可闻。油灯光晕照亮了他的——，得毫血。眉眼狭长，唇很淡。那是张俊却冰冷的脸，尤其是那眼睛，沉沉的见底。

他停屋子央，目光落明月身，如审多余物品。

明月他目光如筛糠。

魏钦静她片刻，嘴角动，是嘲弄。随即朝前步，明月意识后退，脊背抵死冰冷墙壁。

“抬起头来。”声音柔缓，却冰冷刺骨。

明月哆哆嗦嗦抬头，泪水模糊。

魏钦伸出苍的，指尖冰凉，触她的颌，“什么名字？”

“明、明月……”

“明月。”

魏钦重复，“谁给你取的名字？”

“爹……爹娘……记得了……只记得明月……”

“哦？”魏钦指尖用力，“那就是没根的西了。”语气带着种难以言喻的嘲弄，既是对她，也是对他己。

明月听懂“没根的西”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被他掐得很疼，很害怕。

“知道我是谁吗？”

明月着他俊却森的脸，着他身那身她从未见过的、却暗沉的衣袍，脑子片空。

想起村那些媳妇对丈夫的称呼，想起她来的含糊的话语，个词她混沌的恐惧浮了来。

于是她用尽力气，颤巍巍声唤道：

“夫……夫君……”

可这两个字出的瞬间，魏钦周身气息骤变！

“夫君？”他声音陡然拔，尖刺耳，“你管谁夫君？！”他猛地甩她的颌，明月头撞墙壁，“咚”的声闷响。

随后把揪住她胸前衣襟，几乎将她起！

“你清楚了！咱家是个太监！太监！知道太监是什么吗？！是阉！是没根没种的怪物！”

明月被他吼得彻底懵了，恐惧攫住她，连哭都忘了。

她听懂那些词，却能感受到话语滔的恨意与毁灭般的痛苦。她魂飞魄散地挣扎，细弱腕徒劳地去掰他铁钳般的。

“……知道……我……我知道……”

她语次地哭，眼泪汹涌，“我……疼……”

她的挣扎、哭泣，尤其是那“知道”个字，像锋的软刀子，准刺入他敏感堪的痛处！

她竟然知道！她甚至知道太监是什么！

这份粹的恐惧与茫然，比何刻意羞辱，都更让他感到被彻底剥伪装的难堪！

孙！毒的段！来的是探子笑话，而是这样个用知来羞辱他的蠢货！

“知道？”魏钦发出声扭曲如枭的厉笑，猛地将她掼回炕，痛得她蜷缩呜咽。

魏钦站炕边，胸剧烈起伏，且死死盯着这瑟瑟发的西，毁灭的冲动血管奔。猛地俯身，冰冷指粗暴地扯她胸前衣襟系带！

“刺啦——”

布帛撕裂声格刺耳。

明月吓得尖，死死护住胸前。

然而，魏钦的动作停了。

他苍的指钩着那根被扯断的衣带，眼底的狂怒骤然凝固——映入他眼帘的，只是细腻的锁骨，更有几道已然淡去的陈旧疤痕，那是他悉过的西，是属于底层贱民挣扎求生的印记。

也就是这印记，像根淬了冰的针，准地刺破了他沸的意。他倏地松，仿佛碰到了什么秽之物。

“脏西。”

他后扫了眼蜷缩炕颤的，眼如同打量件器物，转身离去。

门扉合拢的声响惊醒了明月。

她瘫冰冷的炕，衣襟散，浑身冰冷，只剩劫后余生般的颤和破碎的哭泣。

她依然明，太监是什么。

她只知道。

她的夫君，比村凶的恶霸，还要可怕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