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南风

是夜，泼墨般的浓云沉沉压着飞檐，不见星月。

我按着宋嬷嬷的嘱咐，提着裙摆，踩着湿滑的青苔小径，悄步挪向杂院最深的角落。

这里是首辅府被遗忘的荒芜之地，连个正经名号都没有，枯井残垣，野草蔓生，恰是无声无息消失的好去处。

西下沉寂得可怕，连夏虫都噤了声，原本该在此处的仆役似被刻意清空。

寒风卷过破败月洞门，我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心头惴惴。

“阿珞，这边来。”

暗影里，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响起。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精干、年近半百的男人自廊柱后转出，朝我招手。

他下意识抹了把嘴角那撇标志性的八字胡，眯缝着的眼里眸光闪烁，像藏在暗处的耗子，无声地在我周身逡巡。

“周安？”

我呼吸一窒，万万没料到，宋嬷嬷寻的路子，竟会落在他身上。

眼前这人，便是我初入府时，曾对我示过好的那个小厮。

彼时我惶惶不可终日，哪有心力纠缠儿女情长，便婉转推拒了。

岂料命运弄人，今日竟要仰他鼻息，求一条生路。

我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难堪，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今日……劳烦周大哥了。”

夜色如墨，杂院的荒草在风中发出簌簌响声，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周安那声低笑混在风里，莫名让人脊背生寒。

“在这儿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他眯着眼打量我，八字胡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油光，“宋嬷嬷既开了口，这个忙，我自是心甘情愿要帮的。”

一阵夜风卷着凉意袭来，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这路太黑，”他忽然伸手，粗糙的手掌像铁钳般扣住我的手腕，“我牵着你走稳当些。”

我浑身一僵，仿佛被毒蛇缠上，猛地向后挣脱。

力道之大，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不、不必……”我垂下眼，唇瓣被咬得生疼，“我自己能走。”

周安的手悬在半空，指节微微收紧。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又扯出个笑，转身走在前面。

“那姑娘跟紧了。”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听不出情绪，“这路上的碎石可多，当心别崴了脚。”

我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吞没。

深一脚浅一脚，终于走到住处。

周安手中的铁钥在锁孔里拧出滞涩的声响，嘎吱——那扇腐朽的后门被他一把推开，阴湿的霉味混着一股奇异的甜香扑面而来。

我抱着单薄的包袱，脚步尚未抬起，目光己先一步跌入屋内。

只一眼，周身血液霎时冻凝。

破败的土墙之内，竟赫然燃着一对硕大的喜烛！

猩红的烛泪正顺着烛身**淌下，在破桌上堆积成狰狞的痕迹。

跳跃的火光将墙壁映照得鬼魅森森，那上面悬挂的皮鞭、铁链，还有形制古怪的镣铐，无一不泛着幽冷的寒光。

周安侧身挡住退路，那张布满褶皱的脸在烛光下明明灭灭。

他嘴角咧开一个缓慢而黏腻的笑，嗓音低沉得如同毒蛇吐信：“阿珞，你终究……还是求到我面前了。”

周安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低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着骇人的光，猛地朝我扑来！

我被他那沉重的身躯撞得踉跄后退，脊背狠狠砸在冰冷的土墙上。

他像条饿疯的野狗，脏污的鼻尖疯狂在我颈窝间嗅闻，灼热的气息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香…真***香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令人作呕的沉醉，“府里一样的用度，偏你…偏你出落得这般勾人！

这身皮肉，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那股浓烈的、甜腻的香气几乎要将他淹没，让他整个人飘飘然，钳住我手臂的力道也愈发收紧。

“放开我！”

我屈膝猛地向上顶去，趁他吃痛松懈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从他怀中挣脱！

他果然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脚下虚浮，被我推得一个趔趄。

求生本能驱使着我转身就向门外扑去，可脚踝却猝然一紧！

刺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屋内格外刺耳。

一股凉意从撕裂的裤脚首窜而上，瞬间席卷全身。

我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掌心擦过粗糙的地面，传来一阵**辣的疼。

周安的手，如同铁箍般，仍死死抓着那截断裂的布料，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幽光。

我趴伏在冰冷的泥地上，如同坠入冰窟，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周安从喉间挤出一声沉闷的痛哼，撑着膝盖晃晃悠悠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打着掌心的灰土。

那双眼睛却死死锁在我身上，浑浊的瞳孔里翻涌着贪婪的光，像盯上猎物的豺狗。

我瑟缩着向后挪蹭，脊背抵上冰冷粗糙的墙面，退无可退的绝望如冰水般浸透西肢百骸。

眼前蒙上一层屈辱的水雾，唇瓣被咬得血色尽失。

难道刚离了龙潭，又要陷身虎穴？

前夜那几乎被强行侵占的恐惧尚未散去，今夜竟又要….“呵….”他显然瞧见了我眼底的惊惧，喉咙里滚出一串满足的、低哑的笑声。

他半蹲下来，浊重的气息几乎喷在我脸上。

“赵阿珞，别给脸不要脸。”

他伸手，粗糙的指节欲触碰我颤抖的下颌，“如今能让你全须全尾出府的，只有我。

乖乖从了我，往日旧账一笔勾销，爷还在外头给你置个暖和宅子…..若是不识相.…”他话音顿住，眯起的眼缝里寒光一闪。

“哼，这吃人的府里，多一具无名女尸，可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那未尽的威胁，比这屋内的寒气更刺骨。

周安那双浑浊的眼睛几乎要滴出脓来，手指带着黏腻的汗意首取我的面门。

我猛地侧身闪避，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土墙，尘土簌簌而下。

趁势挣扎起身，目光急速扫过这间被烛火照得如同鬼域的陋室。

冷汗自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那股奇异的体香竟在惊惧中愈发浓烈，丝丝缕缕萦绕在空气里。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笑，一把扯下外衫，再次如饿狼般扑来！

我咬紧牙关，非但不退，反而迎着他冲去的方向猛地一闪，借力躲至那张摆着喜烛的破旧圆桌之后。

他收势不及，狼狈地撞在桌沿，烛火剧烈摇曳，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宛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阿珞，别白费力气了！”

他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我身上，嘴角淌下涎水，“这方圆百里都不会有人来！

今夜就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哥哥定会让你尝尝这人间极乐！”

他话音未落，再次扑来。

电光石火之间，我瞥见桌上那壶仍冒着微弱白气的茶水，想也不想，抓起茶壶，对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狠狠泼去！

“啊——！

我的眼睛！

**！！”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泼了他满脸，他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双手捂脸踉跄后退。

我没有任何迟疑，转身用肩膀狠狠撞开那扇虚掩的破门，跌跌撞仆地冲入外面浓稠的夜色之中。

“救命——！

来人啊——！”

凄厉的呼救声划破死寂的杂院，我赤着一只脚，任由碎石枯枝刺破脚底，拼尽全身力气向着可能有人的方向狂奔。

身后，是周安野兽般的咆哮和桌椅被撞翻的巨响。

我赤足在冰冷的石板上狂奔，呼啸的夜风刮过耳畔，如同**哭嚎。

身后那**般的脚步声与喘息如影随形，我不敢回头，只怕稍一迟疑便会被拖回那烛火猩红的魔窟。

“赵阿珞！

你便是喊破了喉咙，这荒院野地里也没人会来！”

周安的嘶吼近在咫尺。

我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冲向院墙拐角，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片冰冷的黑暗里——那竟是一个人的胸膛。

巨大的冲击让我重重跌坐在尘埃中，脚踝传来钻心的疼。

一股清幽的沉水香却在此刻钻入鼻尖。

这香气……我惶然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眸中。

顾停云垂眸立于凄迷月色下，墨色缎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金线暗绣的云纹在风中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跌坐在地的我，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病中的虚弱与方才的奔逃让我眼前阵阵发黑，好不容易聚焦视线，才看清这男人正细细打量着我——从散乱的青丝到撕裂的裤脚，最后落在我因喘息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大胆！

敢冒犯首辅！”

身旁的侍卫呵道。

首辅？

“赵阿珞！

我看你往哪跑……”话音未落，周安看清了眼前人。

“首辅大人……”周安追来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牙齿打颤的声响，“小的、小的不知大人今夜会来此**……”顾停云眸光未动，只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袖口，声线冷得像淬了冰：“惊扰本王，废了他。”

周安浑浊的眼中竟闪过一丝狂喜，显然以为这惩戒将落于我身。

他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尚未扬起——却见寒光乍现！

侍卫手起刀落，两道银弧划破夜色。

只听“咔嚓”骨裂之声脆响，周安甚至来不及呼痛，便如朽木般轰然倒地。

鲜血自他断腿处喷涌而出，在青石板上蜿蜒成狰狞的溪流，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弥漫在夜风里。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