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鬼:近代期

第一章 旧铺血痕

穷鬼:近代期 阎玄应 2026-01-25 05:35:32 都市小说
民二年月八,沈阳的雨是从后半始的。

先是淅淅沥沥的雨,粘“顾记旧书铺”的木质招牌,把“顾”字的后笔泡得发肿;亮,雨势突然猛了,裹着关的寒风,砸青瓦“噼啪”响,溅起的泥点顺着门板缝隙往屋渗,地面积细细的水痕,像谁抹的泪。

顾楠坐柜台后,背对着门。

她穿了件灰布短衫,领洗得发,袖挽到臂,露出的腕细得能攥住。

指尖捏着块磨得起的细布,正反复擦拭台面的青铜弩机——那弩机巴掌,是战的物件,箭槽边缘还留着当年嵌箭的浅痕,“陷阵”两个篆字刻机身处,笔画深得能卡进指甲,却被两年的摩挲磨软了棱角,只剩指尖触到字缝,还能觉出几铁血的锐意。

细布沾了层淡绿的铜锈,顾楠擦得慢,眼落弩机,却像飘很远的地方。

柜台后的书架堆得满,层摆着些蒙尘的装书,有半本缺了封皮的《史记》,还有册南宋的诗集,书页边缘被虫蛀了孔。

风从门缝钻进来,掀动书页“哗啦”响,顾楠的睫颤了颤,恍惚间竟以为是长战场的风——那风裹着血腥味,裹着士兵的哀嚎,还裹着起递来弩机的声音:“楠儿,拿着,能护着己。”

“顾姑娘,借个火呗?”

粗哑的声音突然撞进来,把顾楠的思拽了回来。

她抬眼,见周站门,半边身子淋雨。

周是巷修鞋的,多岁,背有点驼,脸刻着深纹,左嘴角缺了两颗牙,笑起来漏风。

他肩扛着半袋米,澄澄的米粒从袋缝漏出来,落泥水滚两,就被雨泡得发沉。

裤腿卷到膝盖,腿道新伤还渗血,暗红的血珠混着泥水往滴,门槛边积了个的血点。

顾楠把的细布叠,弩机旁,又从抽屉摸出火石和火绒,推到柜台边缘:“刚收的粮?”

“可是嘛。”

周迈进门,把米袋轻轻墙角,生怕碰撒了。

他到柜台前,从怀摸出个皱巴巴的烟袋,烟锅的烟丝是便宜的那种,混着点碎末。

“乡亲戚的,晒干了才敢往回扛——菜窖还藏着多呢,有有,得靠这个过冬。”

顾楠的目光扫过墙角的米袋,袋的麻绳勒得很紧,能出周捆的候用了。

她没接话,只着周低头打火石,火星子“噼啪”溅出来,映得他的茧更明显——那满是裂,指关节肿得发亮,是常年拿锥子修鞋磨的。

“顾姑娘,你听说没?”

周点着烟,猛抽了两,烟圈从缺牙的嘴角飘出来,很被风打散。

他压低声音,往柜台了,眼带着慌:“昨晚城响了枪,有说军往这边来了,说是要‘搜查可疑子’,我啊,是冲粮食来的。”

顾楠的指尖碰了碰弩机的“陷”字,没说话。

她早听见了,两年的耳力,能听清巷巡逻兵的脚步声,能听清远处军皮靴踩水的“咕叽”声,甚至能听清远处民居,妇哄孩子的低泣。

可她能说,也能管——从安史之护着逃难的姓,后只剩己抱着堆尸骨哭;到南宋帮着士兵守城门,后着城破的火光染红半边,她早学了“装聋作哑”。

长生是气,是着身边个个离的酷刑,她怕了。

周见她搭话,也没介意,只是把烟袋锅柜台边磕了磕,磕掉烟灰:“我把街坊都藏菜窖了,就巷尾那棵槐树,盖了草席,没能发。”

他顿了顿,怀摸了半,掏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边卷了角,还沾着点米面。

他把纸轻轻压火石,指尖蹭了蹭纸面,像是怕碰坏了:“这面写着菜窖的位置,还有面的名字——张家那丫头才岁,还发着烧;李家爷腿,走动路。

要是……要是我没回来,你帮着照些?

用你啥,就偶尔递点水,别让他们饿坏了。”

顾楠的目光落那张纸,能见纸面淡淡的折痕,是被反复叠过的。

她想起刚才周扛米的样子,那么沉的袋子,他扛着走了半条街,却没舍得撒粒。

喉间有点发紧,她别眼,又拿起那块细布,重新擦起弩机:“我只是个卖书的,管了这些。”

周的笑僵了,脸的皱纹耷拉来,像被雨打蔫的叶子。

但也就瞬,他又咧嘴,露出缺牙的缝隙,拍了拍柜台:“也是,你个姑娘家,哪能担这些风险。

是我糊涂了。”

他首起身,又了眼墙角的米袋,像是,伸把袋又勒紧了些。

“那我走了啊,顾姑娘,你关门,别让雨飘进来。”

说完,他就转身往门走。

雨还,周的身刚踏出门槛,就被雨幕裹住,驼着的背风雨显得格。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冲顾楠挥了挥:“记得收衣服!”

顾楠没应声,只着他的身拐进巷尾,慢慢消失。

柜台的攥紧了细布,布角被指甲掐出了印。

她低头,见火石的那张纸,纸边被风吹得轻轻动,像跟她招。

风更猛了,掀得书架的书“哗啦”响。

顾楠站起身,想去把门关,刚走到门,就听见巷来声尖——是个妇的声音,带着哭腔,很又被什么捂住了嘴,只剩模糊的呜咽。

她的脚步顿住了。

紧接着,是“砰”的声枪响。

枪声裹着风声撞进来,震得柜台的铜铃“叮当”响,那声音尖锐得刺耳。

顾楠的脏猛地缩了,指尖的细布“啪”地掉地。

她听见皮靴踩泥水的“咕叽”声,越来越近;听见枪栓拉动的“咔嗒”声,清脆得让发颤;还听见周的声音——他喊,喊得撕裂肺:“别去菜窖!

别碰那些!”

那声音满是疼,像被刀子剜着,顺着雨丝飘进铺子。

顾楠的攥紧了门框,指节泛,指甲几乎嵌进木头。

她想冲出去,脚却像灌了铅,挪动——她想起长的尸山,想起安史的残垣,想起那些她没护住的,胸像被石压着,喘气。

“啊——!”

周的惨突然响起,又突然断了,像被什么硬生生掐住。

紧接着,是属划破皮的“嗤啦”声,然后,巷子就只剩雨声和军的呵斥声。

顾楠的眼泪突然掉了来,砸门坎,和雨水混起。

她慢慢蹲身,捡起地的细布,指尖得厉害。

柜台后的弩机还,“陷阵”二字昏暗泛着冷光,像嘲笑她的懦弱。

“哐当!”

门板突然被踹,木片飞溅着砸进屋,有块碎片擦过顾楠的胳膊,留道浅痕。

两个军士兵举着枪冲进来,军靴踩地面的水痕,溅起的泥点落书架,弄脏了那本南宋的诗集。

后面跟着个戴眼镜的队长,军装熨得整,袖别着枚徽章,军靴踩门槛,溅起的泥点正落周刚才站过的地方。

队长的目光扫过屋,后落柜台后的青铜弩机,眼冷。

他抬了抬巴,个士兵立刻前,把抓起弩机,递到他。

队长摩挲着弩机的“陷阵”二字,嘴角勾起冷笑:“你滴,什么?

这西,哪来的?”

顾楠慢慢站起身,擦了擦脸的泪。

她的目光越过队长的肩膀,落巷——周趴泥水,背朝,军绿的从他后背进去,刀柄露面。

血顺着粗布衫的纹路流来,青砖积滩,像条暗红的蛇,慢慢往铺子爬。

他的还伸着,指缝攥着半块米饼,饼子被血浸得发,还沾着几根头发。

“我是卖书的。”

顾楠的声音很哑,却很稳,“这弩是收来的旧物件,摆着的。”

队长挑眉,把弩机扔柜台,发出“哐当”声响。

他往前走了两步,军靴踩顾楠刚才掉的细布,把布碾得皱巴巴的。

目光落火石的那张纸,伸抽了出来——纸被雨水浸得软,他捏,边角就碎了。

清面的字迹,队长的眼更冷了,抬把纸扔顾楠脚:“呦西,菜窖?

个?

你骗谁?”

顾楠的目光落地的纸,“张家丫头李家爷”的字迹还能清,只是被泥水染了,变得模糊。

领突然烫起来,贴锁骨的兵符硌得她疼——那是起的兵符,当年他坑完西万赵卒,的血还没擦干净,就把兵符塞进她:“楠儿,活着,替我去盛。”

两年了,她活着,了数个名字,住过数间屋子,可太似乎从来没到过。

“说!

都藏哪?”

旁边的士兵突然喝了声,枪托往柜台边砸了,震得面的火石滚到地。

顾楠没动。

她的慢慢摸向柜台——那藏着柄格剑,剑鞘裹着洗得发的粗布,是她从旧货市场淘的,故意选了起眼的样式。

指尖碰到剑鞘的瞬间,巷尾突然来孩子的哭声,细得像蛛丝,顺着风飘过来,还带着点咳嗽。

是菜窖的孩子。

队长也听见了,眼睛亮了亮,转身就往巷尾走:“搜!

把都抓出来!”

两个士兵跟后面,刚要迈步,顾楠突然动了。

她弯腰,把抄起柜台的青铜弩机,指尖扣住扳机,对准了队长的后背。

动作得像风,两年的本能这刻苏醒——她想起了长战场,起教她用弩的样子;想起了安史之,她用这弩穿叛军喉咙的瞬间;想起了周刚才的笑,想起了地那张写满名字的纸。

“站住。”

顾楠的声音,却带着两年没散过的气。

队长的脚步顿住了,慢慢转过身,见弩机的箭槽,知何己经嵌了枚残箭——那是战的箭,箭头锈迹斑斑,却依旧锋。

“你敢袭击军?”

队长冷笑,伸摸向腰间的枪。

顾楠没说话,指尖猛地按扳机——“铮!”

残箭带着风声飞出去,擦着队长的耳朵钉进后面的木柱,箭杆的“太”二字(那是她后来刻去的),箭头染丝鲜红,昏暗亮得刺眼。

队长的耳朵渗出血,他愣了愣,随即暴怒,抬就要枪。

顾楠己经抄起了柜台的剑,剑出鞘没声音,却带着逼的寒气。

她往前迈了步,剑尖抵住队长的喉咙,动作得让士兵来及反应。

“我说,站住。”

顾楠的眼冷得像冰,“我的,你动了,就得偿命。”

雨还,砸青瓦,砸周的尸,砸顾楠的脸。

她着队长惊恐的眼,想起起当年说的话:“有候,只能以止。”

巷尾的孩子还哭,细得像根,头拴着菜窖的个,头拴着她的剑。

顾楠握紧了剑柄,指节泛。

这次,她想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