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萍渡

第1章 雾锁河洲

清萍渡 未见远歌 2026-01-26 19:03:52 都市小说
民二年,秋。

青萍渡的晨雾是被乌篷船的竹篙戳破的。

刚蒙蒙亮,河面的雾还浓得像化的棉絮,张守义站家乌篷船的船头,竹篙往河底扎,带起串细碎的泥泡。

他腰腹使力,船身便顺着水纹往前滑,桨叶划河面,沾着的露水落舱板,溅起星点湿痕。

他随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的都是水乡清晨的凉,鼻腔满是河水的腥气,混着岸边稻田飘来的稻穗 —— 这是青萍渡悉的味道,像娘的糙米饭,寻常,却踏实。

“守义,等等俺!”

岸边来王爷的喊声,张守义把船往岸边靠了靠,见王爷背着个布包,牵着岁的孙丫丫,正踩着青石板路往河边跑。

丫丫的布鞋沾了露水,跑得跌跌撞撞,还攥着半块没完的红薯。

“爷,您这是要去临州赶集?”

张守义伸把王爷拉船,乌篷船晃了晃,丫丫吓得往爷爷怀缩,张守义赶紧扶住船帮,“慢点儿,这雾河水急。”

王爷坐稳了,把布包脚边,摸了摸丫丫的头:“可是嘛,家的鸡蛋攒了篮子,去临州点盐回来,丫丫还等着腌菜呢。”

丫丫从爷爷怀探出头,着张守义的船桨,声问:“张叔叔,河有鱼吗?

俺想钓条鱼给爷爷。”

张守义笑了,露出两排结实的牙:“有,等叔叔完你们,就去给你钓,钓条的。”

船又往前划了儿,晨雾渐渐薄了些,能见岸边的芦苇荡。

芦苇长得比还,风吹,叶子 “沙沙” 响,偶尔有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飞出来,翅膀沾着的水珠落河面,起圈圈涟漪。

张守义的目光扫过芦苇荡,盘算着:再过半个月,稻子就该割了,今年雨水足,收应该比去年,到候卖了稻子,就能给明远添件新棉袄,他那件都洗得发了。

正想着,远处来阵 “嘎吱嘎吱” 的声音,是李爷推着独轮来了,装着两筐青菜,要去码头卖。

张守义把船停码头边,帮李爷把青菜搬来,李爷擦了擦汗,说:“守义,你媳妇呢?

俺这腰近又疼了,想让秀莲给俺揉揉。”

“秀莲槐树药呢,” 张守义指了指码头那头的槐树,“你去那儿找她,她今儿早就那儿了。”

李爷点点头,推着独轮往槐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守义,俺昨儿听码头的说,江面有军的汽艇,你撑船的候注意点。”

张守义咯噔,随即又笑了:“爷,您听他们瞎,咱这青萍渡离临州还有几,鬼子要来,官府得先挡着?

再说,咱这河窄,汽艇进来都得卡壳。”

李爷 “哎” 了声,没再说什么,推着走了。

张守义着他的背,的桨顿了顿,却有点踏实。

他想起前几去临州卖稻子,见着城门边贴了张告示,面画着军的汽艇,写着 “严防匪”,当他没意,想来,倒是有点慌。

“张叔叔,你怎么了?”

丫丫拉了拉他的衣角,张守义回过,摸了摸她的头:“没咋,叔叔想事儿呢。”

他把船往码头边再靠了靠,对王爷说:“爷,到码头了,您带着丫丫慢点走。”

王爷谢过张守义,牵着丫丫往集市走。

丫丫走了几步,回头对张守义挥挥:“张叔叔,别忘了给俺钓鱼!”

张守义笑着点头,着他们的身消失晨雾,才转过身,准备去接村民。

刚把船划到河央,就见林秀莲从槐树走过来。

她穿着件蓝布衫,袖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却结实的腕,着竹篮,竹篮摊的草药散着淡苦的。

她走到河边,对张守义喊:“守义,早饭我舱了,你记得。”

张守义把船划到岸边,林秀莲蹲身,把竹篮递给他,篮子有两个面馒头,还有碗咸菜。

“刚给李爷了药,他那腰还是病,我给他敷了艾草,让他别干重活。”

林秀莲说着,眼尾扫到远处江面的点,那越来越近,是艘汽艇,船身的旗晨雾隐约能见,她的竹篮捏紧了些,指节泛,“守义,你那是什么?”

张守义顺着她指的方向去,紧,那汽艇的速度很,正往临州的方向,离青萍渡还有段距离,但船尾起的浪花,晨雾得清清楚楚。

“是军的汽艇吧,” 他声音低了些,“王爷刚才也说了,码头的都。”

林秀莲咬了咬嘴唇,把竹篮往他塞了塞:“你撑船的候离远点,别靠太近,万有啥事儿,赶紧回来。”

张守义点点头,握住她的,她的很凉,还带着草药的味道。

“你也点,别码头待太,早点回家。”

林秀莲 “嗯” 了声,着张守义把船划走,才转过身,往村走。

刚走没几步,就见张明远背着书包从家跑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的蓝布校服,书包带子有点松,跑起来颠颠的。

“娘,俺学去了!”

“明远,等等!”

林秀莲住他,从袋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进他的书包,“路慢点,别跑太,摔着。

还有,学校别跟打架,听师的话。”

张明远点点头,接过鸡蛋,塞进书包夹层:“娘,俺知道了,俺学后就回来帮你采药。”

他说完,又跑了起来,鞋底敲着青石板路,声音清脆,像撒河面的石子。

林秀莲着儿子的背,首到他消失巷,才转身往家走。

家的灶台还温着,锅煮着粥,她掀锅盖,粥飘了出来,她盛了碗,坐门槛喝着,却想着刚才那艘汽艇。

她想起候,娘跟她说,青萍渡是块宝地,河水绕着村子,芦苇荡护着村子,管面有啥子,这都能安安稳稳的。

可,她却有点怕,怕这安稳,像晨雾样,说散就散。

张明远跑了儿,就到了晓棠布庄。

布庄的门还没,他左右了,见没注意,才往布庄的后门走。

苏晓棠正站门后,攥着本泛的书,见他来,迅速把书塞进他的书包夹层,“这是《论持战》,完记得还回来,别让旁见,尤其是穿军装的。”

张明远点点头,把书包往怀紧了紧,指尖触到书的封面,有点糙,却很有量。

“苏姐,这书讲的是啥呀?”

苏晓棠蹲身,着他的眼睛,声音低:“讲的是怎么打鬼子,怎么把鬼子赶出。

明远,你记住,咱能怕鬼子,只要咱们齐,就没有打的仗。”

她摸了摸张明远的头,“走吧,再走就迟到了。”

张明远 “嗯” 了声,转身往临州学走。

路的渐渐多了,有去赶集的村民,有推着的贩,还有背着书包的学生。

家嘴聊的,多是今年的收,或是家的琐事,偶尔有起军的汽艇,也只是叹气,没再多说。

张明远却想着苏晓棠的话,他摸了摸书包的书,觉得有股热流窜,像冬的炭火,暖烘烘的。

到了临州学,校门己经有学生了。

张明远走进校园,见周正站场边,拿着本《史记》,给几个学生讲题。

周是他的历史师,也是学校受学生欢迎的师,他讲课的候,像别的师那样照本宣科,而是讲很多故事,讲岳飞抗,讲文祥宁死屈,讲林则徐虎门销烟。

“明远,过来。”

周见他,招了招。

张明远走过去,周把他拉到身边,声问:“苏晓棠给你的书,你拿到了吗?”

张明远点点头:“拿到了,苏姐让我完还回去。”

周 “嗯” 了声,拍了拍他的肩:“那本书你要,完有懂的,就来问我。

记住,管什么候,都要守住己的良,守住咱的骨气。”

他顿了顿,又说:“今课,我讲岳飞抗,你听,有收获的。”

课铃响了,张明远走进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

窗的梧桐树叶子己经了,风吹,叶子就往落,落窗台,像封封寄出去的信。

他打书包,摸出那本《论持战》,翼翼地课本面,想着周的话,想着苏晓棠的话,觉得己像长了,有了份沉甸甸的责。

周走进教室,拿着《史记》,却没页,只是着台的学生。

“今咱们讲史记,讲个旧故事 —— 岳飞抗。”

他的声音,却很有力量,像入湖面的石子,每个学生的起涟漪。

“当年兵南,原姓流离失所,家破亡。

岳飞带着岳家军,从河南打到湖,从长江打到河,句‘还我河山’,让多兵闻风丧胆。

他为什么能打?

因为他装着家,装着姓,他知道,他守的只是宋的疆土,还有咱的尊严。”

周的目光扫过台的学生,后落张明远身:“同学们,的,就像当年的宋,有敌入侵,有姓受难。

但我相信,咱们,从来就是孬种。

管是拿着枪的士兵,还是拿着笔的学生,管是种庄稼的农民,还是卖的商,只要咱们有家,有骨气,就没有跨过去的坎,没有打的仗。”

教室很安静,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张明远着周,觉得他的眼睛有光,像的星星,亮得让安。

他摸了摸课本面的《论持战》,暗暗发誓:等他长了,也要像岳飞那样,像周那样,像苏晓棠那样,为家,为姓,出份力。

课铃响了,学生们都站起来,周却没走,他走到张明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明远,你跟我来。”

张明远跟着周走出教室,来到场边的梧桐树面。

周从袋摸出张纸条,递给张明远:“这是临州地党的联络方式,如你遇到危险,或者有重要的消息,就按纸条的地址去找他们。

记住,定要,能让何知道。”

张明远接过纸条,翼翼地塞进书包夹层,指尖有点:“周师,我知道了,我的。”

周点点头,又说:“你娘身,你要多照顾她。

如家有啥困难,就跟我说,别己扛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明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是个有骨气的孩子。

我相信,你以后定为个有用的,个能为家、为姓事的。”

张明远着周,眼睛有点红,他用力点点头:“周师,我让你失望的。”

学的候,己经有点暗了。

张明远背着书包,往青萍渡走。

路的比早了,家都匆匆忙忙地往家赶,像是有什么急事。

他走到河边,见张守义正撑着船往回走,船着几条鱼,是给丫丫钓的。

“爹!”

张明远喊了声,张守义见他,把船划到岸边:“明远,学了?

今学校怎么样?”

张明远跳船,坐舱板:“挺的,周师给我们讲了岳飞抗,还跟我说了很多道理。”

他摸了摸书包的《论持战》,想跟爹说,却又忍住了,他知道,爹是个实,怕他担。

张守义把船划到河央,着远处的夕阳,夕阳把河面染了红,像铺了层子。

“明远,你知道吗?

爹候,你爷爷也给我讲过岳飞的故事,他说,要像岳飞那样,有骨气,有担当。

爹没文化,懂什么道理,但爹知道,咱能让欺负,能丢了咱的脸。”

张明远点点头:“爹,我知道,我像岳飞那样,个有骨气的。”

船到青萍渡的候,空突然来 “嗡嗡” 的声响,比蜜蜂的声音粗重得多。

张守义抬头,是架侦察机,翅膀的旗得清清楚楚,飞得很低,几乎要擦过远处的树梢。

村民们都停的活,抬头着,有慌了,“这是要干啥?

鬼子要来了?”

张守义赶紧把船划到岸边,拉着张明远跳岸,往家跑。

林秀莲己经家门等着了,见他们回来,赶紧把他们拉进屋,关门,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

“你们没事吧?

刚才那飞机飞得低,吓死我了。”

张守义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架侦察机,估计是来的。”

他嘴这么说,却慌得很,他走到窗边,掀条缝,着面的空,侦察机己经飞走了,但他的安,却像河的水,越积越多。

林秀莲端来粥,桌:“饭吧,粥都凉了。”

张守义坐来,拿起馒头,却没胃,他着林秀莲,着张明远,想着:管怎么样,他都要保护这个家,保护青萍渡的乡亲们。

晚饭过后,张守义坐院子抽烟,烟袋锅子的火光闪闪的。

林秀莲坐他身边,缝着衣服,是给张明远的新棉袄。

张明远屋书,是那本《论持战》,他得很认,偶尔皱起眉头,像是思考什么。

渐深,青萍渡静了来,只有河边的芦苇荡,来几声水鸟的声。

张守义着屋的灯光,着身边的林秀莲,想着:希望这安稳的子,能再长点,再长点。

他知道,场突如其来的战火,很就打破这宁静,把青萍渡的切,都烧灰烬。

但此刻,他能的,只有守着这个家,守着这片刻的安稳,像守着河的青萍,哪怕风再,浪再急,也要牢牢地扎根这片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