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你时却起风了

第1章 槐叶坠

在想你时却起风了 李鑫琳 2026-01-28 02:28:46 现代言情
七月的风是裹着火气来的。

先是舔过晒得发的土路,卷着麦秸秆的焦糊味,又撞褪的蓝漆院门,发出“吱呀”声闷响。

林砚正蹲堂屋门槛跟断了的凉鞋较劲——塑料带子从鞋眼处裂了半截,剩的部被他咬嘴拽着,指腹反复蹭过鞋面黏着的泥点。

那泥是昨傍晚帮爷爷浇米地溅的,深褐带着点青,还凝着田埂有的潮气,凉丝丝地贴指尖。

“砚娃!”

爷爷的声音从粮仓方向飘过来,混着木锨动麦粒的“沙沙”声,像掺了沙的粗布擦过耳朵,“去西头王家借个竹筛,趁头正,把麦子的碎壳筛了。”

林砚含着鞋带应“晓得了”,刚松牙要打结,身后突然来“咚”的声闷响。

是麦粒滚落的轻响,是重物砸水泥地的钝重,带着些的反弹力,震得脚边的几粒麦子都跳了跳。

他猛地回头,血液瞬间往头顶冲。

粮仓门的水泥地,爷爷脸朝趴着,蓝布对襟褂子的后襟被掀起来角,露出后腰那块贴了年的膏药——去年冬爷爷腰闪了,村医给贴的,说能活血,可爷爷总说“顶用,就是图个踏实”。

阳光把爷爷的发照得发亮,根根都透着脆,麦芒粘发梢,像撒了把碎,却动也动。

林砚连鞋都顾系,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脚腕被堆门边的麦袋子绊倒,膝盖结结实实地磕石墩,疼得他倒抽冷气,眼泪差点飙出来。

可他连揉都没揉,伸就去扶爷爷的肩膀,指尖刚碰到粗布褂子就僵住了——那布料的身,凉得像刚从井捞出来的石头,没有丝活气。

“爷?

爷!”

他攥着爷爷的褂子晃了晃,声音得样子,“你起来啊,筛子还没借呢……”邻居张婶听见动静跑过来,见这光景,脸“唰”地了,转身就往村长家跑,边跑边喊:“林叔出事了!

村长!

村长来!”

村长是踩着那辆除了铃铛响哪儿都响的轮来的,卷着领旧凉席,是他家的。

他蹲粮仓边,粗糙的掌先摸了摸爷爷的颈动脉,又翼翼地扒爷爷的眼皮,指腹眼球碰了碰,后重重地叹了气,把林砚拉到边。

村长的掌带着晒麦的温度,按他发顶,力道沉得让喘过气:“娃,你爷走了。

塌来也得撑住,后事得你拿主意。”

林砚没哭,眼睛首勾勾地盯着爷爷露凉席的脚。

那脚穿着布鞋,是奶奶纳的,针脚密密麻麻,鞋头己经磨了,脚趾的位置还破了个洞——爷爷总说“鞋是穿的,是的”,破了就己用粗缝两针,舍得扔。

守灵,堂屋正搭了灵堂,爷爷的棺木停间,盖着块洗得发的蓝布。

林砚坐棺木旁的扎,攥着爷爷的蒲扇,扇骨磨得光滑,是爷爷用了年的物件。

窗的风刮过院的槐树,树叶“哗啦啦”地响,像了爷爷摇蒲扇的节奏,,又,敲。

他想起周赶集,头比今还毒。

爷爷攥着兜皱巴巴的块,非要拉着他去街角的冰棍摊。

板说“奶油的根”,爷爷把递过去,眼睛瞪得溜圆:“?

那得找我块!”

板笑着把零递给他,他攥反复数了遍,确认没错,才塞到林砚兜,还拍了拍:“存着,学给你交学费。”

林砚当要把冰棍递给他,他却摆:“爷爱甜的,你。”

可林砚明记得,去年夏,他见爷爷舔过他剩的冰棍棍。

棺木前的长明灯忽明忽暗,灯芯结了点灯花。

林砚伸去拢火苗,指尖碰到玻璃罩,烫得他猛地缩回来,才发眼泪己经掉了背,凉得像冰。

这他见爷爷棺木的,露面的指关节处,有个月牙形的疤——那是他七岁那年,爷爷带他去村头的枣园摘枣,他爬树踩空,爷爷伸去接,被枣树枝划破的。

当血渗出来,把爷爷的袖都染红了,他吓得首哭,爷爷却笑着说“没事,伤”,后来伤发炎流脓,还是奶奶用盐水给他洗了半个月才,那段间爷爷连筷子都握稳,却从没骂过他句。

出殡那刮起了风,院的槐树落了地叶子,青的、的,铺地像条软毯子。

林砚捧着爷爷的遗像走前面,遗像是年前村给党员拍的,爷爷穿着洗得笔挺的山装,嘴角带着笑,眼亮得很。

路过村西头的米地,他瞥见爷爷昨还没浇完水的那几垄米,叶子己经有点打蔫,卷着边,风吹,秆子晃得厉害,像点头,又像哭。

葬,铁锹铲土的声音格响,砸。

林砚坟前立了块临的木牌,面是村学的王师帮他写的字:“爷爷林守田之墓”。

字写得端端正正,墨汁还没干透,被风吹得晕点。

他蹲坟边,把带来的半瓶二锅头倒土——那是爷爷生前爱喝的,每次只倒半杯,抿,砸吧砸吧嘴,然后就给林砚讲当年当兵的事。

“朝鲜挖战壕,冻得脚都没知觉,就盼着能喝热酒。”

爷爷说这话,眼睛望着远方,像是能见当年的硝烟,“子了,酒管够,可爷了,喝动喽。”

酒液渗进土,冒出细的泡泡,林砚对着坟头轻声说:“爷,你慢慢喝,没跟你抢。”

回到家,院门锁着。

林砚摸出钥匙串,面挂着个铜铃,是爷爷用家淘汰的旧具改的,晃就“叮铃”响,候他总拿着玩。

钥匙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声,门了。

屋静得可怕,桌还着爷爷早没喝完的米粥,己经凉透了,碗边沾着几粒米,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粮仓的麦子还没筛完,木锨斜靠墙角,刃沾着的麦粒己经干了,硬邦邦地粘面。

林砚睡着,坐堂屋的板凳。

月光从窗棂的格子漏进来,地方方正正的子,像爷爷生前铺炕的凉席。

他想起候,每到夏,爷爷就搬个竹院,让他躺面星星。

爷爷指着亮的那颗说:“那是星,迷路了跟着它走,准没错。”

他当搂着爷爷的脖子问:“要是爷爷了,我迷路了怎么办?”

爷爷笑着刮他的鼻子,的胡茬扎得他发痒:“傻娃,爷爷就星旁边着你。

以后想爷爷了,就,风吹,就是爷爷喊你。”

突然,窗的风了起来,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比更急。

林砚站起身走到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月光,树晃来晃去,枝桠的形状像了爷爷的,风挥啊挥。

他伸出,想抓住什么,指尖只碰到片冰凉,连风都从指缝溜了。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的油灯芯晃了晃,把他的子拉得长。

他听见己的声音空屋响,带着哭腔,又哑又涩:“爷爷,风起来了……你是是想我了?”

风没有回答。

只有桌爷爷的花镜被吹得滑了,镜架撞桌角,发出“叮”的声轻响。

林砚走过去拿起眼镜,镜片蒙着层薄灰,是屋的尘土,也是岁月的痕迹。

他用衣角擦了擦,戴——爷爷的花镜度数很深,他戴后,眼前的切都模糊起来,只有窗槐树的子摇晃,像爷爷的背,驼着背,步步往前走,越走越远,后融进了风。